伦敦十二月的雨下得绵密，打在车窗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刮开，又迅速蒙上一层新的水雾。陈永年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沓文件，手指来回翻着折角。他已经坐了四十分钟的车，从伦敦市区到克罗伊登，堵了两个小时。
还有多远？
司机用带点印度口音的英语说：十分钟。
陈永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这份合作方案他改了十七遍，先是在法兰克福的办公室熬夜写的，又在飞机上改了一路，昨晚在酒店又删了两页重新写。这次要谈的是全欧洲最大的家电连锁卖场之一的采购合同。对方是英国人，负责整个欧洲区的采购。
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陈永年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叫戴维斯，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袖口的纽扣擦得锃亮。他翻着陈永年递过去的样品目录，翻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又继续翻。
创世纪。戴维斯把目录合上，推回桌子中央，我知道你们。
陈永年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你们在香港卖得很好，在东南亚也卖得很好。戴维斯摘下眼镜，用领带擦了擦镜片，但这里不是东南亚。
我知道。陈永年说。
戴维斯又戴上眼镜，把目光转向墙上那面欧洲地图。你们的产品——我看了样机。做工不错，设计也不错。但问题是——他停顿了一下，你们凭什么让英国人在沃尔玛、家乐福、tesco卖一个中国牌子？
陈永年沉默了三秒。他想到李家港在内部信里写的那句话：从今天起，没有‘国内’和‘国外’，只有一个市场叫‘世界’。
凭三点。陈永年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们的价格比日本品牌低百分之三十，质量对标德国品牌。
戴维斯没有动。
第二，我们在匈牙利有工厂，从下订单到交货，比从中国发货快三周。欧盟内部没有关税。
戴维斯推了推眼镜。
第三。陈永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我们在英国独立的售后服务体系——不是外包给第三方，是我们自己的人。备件库在曼彻斯特，工程师团队已经到位。你们卖多少台，我们就能修多少台。
戴维斯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没有放下。他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是另一张图表——创世纪产品在欧洲市场的用户满意度调查，数据来自三个独立机构。
这个数据你们自己做的？
第三方做的。您查得到。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戴维斯旁边那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图表上的数字，低声说了句什么。戴维斯没有回应。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份目录拿回去，翻开了第一页。
先铺五百台。货到付款。三个月后看复购率。
陈永年点了点头。可以。
他没有露出笑容。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五百台，对一个零售网络覆盖整个欧洲的连锁卖场来说，连试水都算不上。但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才有路走。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外面的雨停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李家港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谈完了？
谈完了。五百台，货到付款，三个月试用期。
可以。李家港说，没有多余的话。
陈永年走到窗边，看着伦敦灰蒙蒙的天。雨后有种干净的气息，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泥土味。李生，这只是第一家。整个欧洲有几十个这样的渠道。一步一步来，至少要两年才能全面铺开。
两年。
两年。陈永年说，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如果遇到反倾销、技术壁垒、本地品牌的抵抗，时间会更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不赶时间。李家港说，把路铺好，比跑得快重要。
陈永年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没有动。楼下的大街上，几个工人正在修路。他们把旧的沥青路面刨开，摊平碎石，然后浇上一层新的沥青。铺路这件事很慢，一辆压路机来来回回地碾，一趟、两趟、三趟。
他忽然想起李家港说过的话——路不会死。
铺路的，也不会。
***
同一个下午，在深圳的工厂里，阿强正在打包第一批发往英国的货。集装箱就停在厂区空地上，叉车把一台台电视机运进箱体，码放整齐。阿强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捏着一份发货单。
车间主任走过来，在发货单上签字。强哥，这批货走海运还是空运？
海运。三周到伦敦。
对方验货标准跟我们国内不一样吧？
不一样。阿强说，英国那边要求的电压、插头、说明书语言全都不同。不过没问题——这批货专门做的。他翻开发货单最后一页，有一栏备注写着符合cE认证标准，旁边是林知夏签的字。那个沉默的芯片狂人在实验室里验证了所有电气参数，确保每台机器都能通过欧洲的检测。
阿强把发货单合上，看着那台集装箱。箱体很大，装满了创世纪的电视和音响。那些电视机将在海上漂三周，穿过马六甲海峡、印度洋、苏伊士运河，最终抵达伦敦港。
他想起来，1984年创世纪第一次出口英国，因为不符合标准被退回来。李家港当时在伦敦的酒店里闭关三天，重新设计电源适配模块。十七年了，这次不用再改了。
他掏出手机，给李家港发了一条信息：第一批货装完了。三条船。
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阿强把手机揣回兜里，叉车还在运货，一箱接一箱。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货箱之间穿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停下来欢呼，没有掌声，没有庆祝。只有叉车的引擎声和集装箱门合上时的金属碰撞声。
这就是修路。不需要太多人知道，只需要把路铺好。
***
当天晚上，李家港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窗外是香港的夜景，万家灯火。方洁瑛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她注意到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陈永年发来的简讯——五百台。
今天有好消息？方洁瑛问。
算吧。李家港合上文件，我们的产品，要进欧洲最大的卖场了。
方洁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李家港端起茶杯，没有喝。门开了。
然后呢？
门开了，路还长。五百台，对别人来说是数字。对我们是以后所有路的起点。他放下茶杯，要铺的路还多。认证、渠道、售后、品牌、本地化团队。每一件都急不得，每一件都要做。
方洁瑛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是从1978年开始铺路的。那时候铺的是什么？
李家港想了想。一根电线。一台注塑机。一个绕线圈的模具。
那现在呢？
现在铺的是整个欧洲的渠道网络、一个覆盖四大洲的物流体系、一个自主研发的芯片架构。他说，路变宽了，但铺路的方法没变。
方洁瑛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家港，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那你继续铺吧。茶在桌上，趁热喝。
她关上了门。
李家港坐在桌前，看着那杯热茶。书房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动。他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翻开桌上那份文件，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陈永年，下一家。
然后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那些灯火里有他铺过的路、正在铺的路，还有还没铺的路。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