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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港站在将军澳工业邨一片空地上,面前是一张摊开在引擎盖上的规划图。十一月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从维多利亚港那边吹过来,图纸边角被吹得哗哗响。

阿强用一块石头压住图纸右下角,指着上面画了红圈的区域:这块地,三万平方米。香港电讯去年就想拿,嫌太贵,最后选了别处。

他们搞的那个数据中心,多大?李家港问。

三十万尺扩到七十万尺,投十亿港纸。阿强说,李生,咱们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纳斯达克都跌成什么样子了。

李家港没回答。他蹲下来,手指沿着规划图上的建筑轮廓走了一遍。三万平方米,按他的设想,至少可以建两栋楼,一栋放服务器,一栋做配套和办公。电力供应、冷却系统、光纤接入,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香港电讯那个数据中心,你知道他们最头疼什么?李家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强说,工业邨的供电容量不够,他们自己拉了专线。

不止。李家港指了指脚下,这里是填海地,地基沉降是个问题。服务器最怕震动,稍微晃一下,硬盘就废了。

阿强愣了一下。这些细节他从没想过——做了一辈子硬件,他考虑的是元器件、是产线、是供应链,服务器这种别人用的东西,他确实没深究过。

所以咱们不在这儿建。李家港把图纸卷起来,工业大厦,旧的那种。

旧工业大厦?阿强皱眉,层高不够吧?

够不够,看了才知道。

他们看的第一个地方在观塘。一栋建于七十年代的工业大厦,十二层,每层楼底三米五。电梯是货梯,宽得能开进一辆叉车。整栋楼空置了大半年,前业主做纺织的,倒闭后一直没租出去。

李家港在空荡荡的厂房里走了一圈。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红砖。窗户很大,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窗户要封。他说,数据中心不能有自然光,温度控制不住。

阿强掏出笔记本记。他不是第一次跟李家港出来看地,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看地是为了建工厂,生产线、工人、物流,那些东西他熟。这次看的是服务器——一堆他摸不着、看不见、只能通过网线连的东西。

李生,阿强合上笔记本,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李家港靠在窗边,想了想。去年年底吧,曙光网络刚成立那会儿。林知夏给我看了一个东西,叫数据中心。他说美国那边已经有公司在做了,把成千上万台服务器放在一个地方,统一供电、统一冷却、统一管理。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份报告。2000年,全球互联网用户突破三亿。李家港说,三亿人上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发邮件、有人在看网页、有人在存东西。这些数据放在哪儿?放在每个人自己的电脑里?不可能的。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之前减持互联网股票,不是因为不看好互联网?

我看好。李家港说,我减持,是因为那些公司的估值已经疯了。pets-,卖狗粮的,上市九个月就倒闭。但互联网本身不会死。泡沫会破,路会修好——修路的人会留下来。

他拍了拍窗框上的灰。我们就是修路的。

第二个地方在荃湾。一栋更大的工业楼,十二万四千尺,卖家急着出手。整栋楼已经被改造成仓库,一层堆满了没人要的滞销货。李家港从一楼走到顶楼,每层都停一会儿,用手电筒照天花板、照墙角、照配电箱的位置。

这一栋比观塘那栋好。他说,承重墙够厚,可以加装重型机架。电力容量也大,以前是纺织厂,用电量大。

价格呢?阿强问。

比市场价低三成。李家港说,卖家急着套现,股市亏了不少。

阿强算了一笔账。买楼、改造、买设备、拉光纤,加起来至少几亿。放在半年前,这点钱不算什么。但现在不一样——全球科技股暴跌,创世纪虽然提前减持了互联网相关投资,但其他业务也受到了波及。几亿现金拿出来,不是小事。

沈小姐那边怎么说?阿强问。

她说可以。李家港说,她算过一笔账:现在建数据中心的成本,比半年前低了将近一半。设备跌了,人工跌了,连地价都跌了。同样的钱,半年前只能建一个,现在能建三个。

三个?

香港一个,上海一个,深圳一个。李家港说,香港这个放国际出口带宽,上海那个服务华东,深圳那个对接香港和华南。三个数据中心互联,形成一个三角。

阿强愣住了。他一直以为李家港只是想在香港建一个数据中心——就像香港电讯做的那样,给企业提供服务器托管服务。但李家港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生,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李家港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荃湾的旧工业区正在衰败,工厂一家接一家关门,写字楼空置率越来越高。但在他眼里,这些空荡荡的旧厂房、锈迹斑斑的货梯、落满灰尘的配电室,全都是资产。

互联网公司会死一批,他说,但数据不会死。数据只会越来越多。谁能把数据存好、管好、传好,谁就有饭吃。

他转过身。我们不做网站,不做门户,不做搜索。我们做的是基础设施——服务器放在哪儿、电从哪儿来、网怎么走。淘金的人会死,卖铲子的人不会。

阿强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1979年,李家港也是站在一个破旧的车间里,说我们自己做中周变压器。那时候没人信他,连福伯都不信。后来呢?后来他们做出了比市售品性能好15%、成本低40%的中周变压器。

阿强说,我回去就组织团队,研究数据中心的建设标准。

不急。李家港说,先把楼买下来。改造的事,慢慢来。

为什么不急?现在成本最低,不是应该越快越好?

李家港笑了一下。因为设备还在跌。服务器、交换机、存储阵列,这些东西的价格还没到底。纳斯达克才跌了70%,后面还有得跌。我们先把壳子搭好,等里面的东西便宜了再装。

阿强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跟了李家港二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的节奏,永远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恐慌的时候他在买,别人贪婪的时候他在卖。2000年3月纳斯达克见顶之前,李家港让沈嘉仪大规模减持互联网相关投资。那时候所有人都笑他不懂互联网。现在呢?那些笑他的人,大部分已经破产了。

***

从荃湾回中环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李家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香港的夜晚还是很亮,但那种亮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工厂的灯、码头的灯、千家万户的灯。现在多了很多写字楼的灯——一栋一栋,亮到深夜,里面坐着加班加点的程序员和网站编辑。

他不知道这些灯还能亮多久。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第一批倒下的就是这些烧钱的公司。但没关系。灯灭了,楼还在。楼可以改成数据中心——把那些空荡荡的写字楼、那些没人租的工业大厦,全都变成数据的仓库。

李生,司机说,到了。

他下了车,站在创世纪大厦楼下。抬头看,顶楼的灯还亮着。沈嘉仪在上面等他,桌上摆着一份关于全球数据中心市场的分析报告。

他走进大厦,电梯缓缓上升。数字在跳动:1、2、3……23、24、25。

25楼到了。

门打开,沈嘉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看完了?

看完了。他在她对面坐下,三栋楼,三个城市。香港、上海、深圳。

沈嘉仪翻了一页文件:上海那栋在浦东,靠近陆家嘴,离未来的金融中心近。深圳那栋在科技园,旁边就是华为和中兴。

你怎么找到的?

不是我找的。沈嘉仪说,是楚梦瑶。她去年采访过几个做Idc的创业者,手里有一份全国工业楼宇的清单。

李家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个女人。他说。

什么?

方洁瑛负责设计——数据中心的外观、标识、品牌视觉。楚梦瑶负责找地方、做调研。你负责算账、融资、风控。他靠在椅背上,我负责拍板。

沈嘉仪也笑了。听起来像在说一个笑话。

不是笑话。李家港说,二十年前,我只有一个福伯。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沈嘉仪懂。

现在他有阿强、有林知夏、有楚梦瑶、有方洁瑛。还有一个坐在他对面、跟了他十二年的女人。

数据中心的预算,我初步算了一下,沈嘉仪把一份表格推过来,三栋楼加设备加光纤,第一期投入大概这个数。

李家港看了一眼数字。很大。但比起半年前那些互联网公司烧掉的钱,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说。

沈嘉仪点点头,在表格上签了字。她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精准。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李家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些灯火里,有一些很快就会熄灭。但没关系。

他会把灯重新点亮。

用数据中心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