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的人太多,我们来卖铲子。
这句话不是李家港说的。是林知夏说的。
那天下午,林知夏走进李家港办公室,没敲门。这本身就不正常,林知夏是个连进门都要站在门口把鞋底的灰蹭三下才迈脚的人。
你看这个。
他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页面粗糙,灰底,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蓝色超链接,背景是黑的。mosaic浏览器的截图,1993年春天,林知夏托硅谷的老同事传回来的。
什么东西?李家港从财务报表里抬起头。
未来。林知夏顿了顿,比芯片还大的未来。
李家港推了一下眼镜。他四十三岁,两鬓已经有不明显的白色,但那双眼睛还是跟1978年暴雨夜一模一样——不亮,不凶,就是沉。沉到底的那种。
林知夏用了四十分钟。他说http协议,说htmL语言,说万维网——不是那个军用阿帕网,是一个普通人能用鼠标点来点去的东西。他说硅谷那边已经有人在搞浏览器公司了,说美国在线在铺拨号网络,说这玩意儿三年之内会让全世界的电脑连成一张网。
李家港从头到尾没打断。他只是偶尔在便签纸上写几个字。林知夏说完的时候,便签纸上只有两个词:路由器。服务器芯片。
你听懂了吗?林知夏问。
听懂了一半。
哪一半?
前面那一半。李家港把便签纸推过去,后面那一半——怎么做,成本多少,谁买单,这些是你的。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词,又抬头看了看李家港,第一次露出了那种介于嫌弃和欣赏之间的表情。他在硅谷跟英特尔的人打交道时也这副表情。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老林。
预算你自己批。
林知夏在门口停了一秒。没回头。走了。
三天后,创世纪内部一个不起眼的邮件列表里多了一行字:自即日起成立曙光网络事业部,直属实验室,不挂集团报表,不设营收指标。林知夏。
集团那帮高管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两个月后了。财务副总裁在季度会上问了一嘴:曙光网络的研发费用是怎么回事?六百多万?
李家港说:我批的。
做什么的?
不知道。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钟。
但林知夏说,这是未来。
财务副总裁没再问。在创世纪,林知夏说了三个字——是未来——比任何商业计划书都好使。这是1993年在创世纪内部形成的铁律。
但真正让人记住这一年的,不是林知夏拍在桌上的那张截图,是李家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两点的那一夜。
那天是7月12号。方洁瑛带着启明去英国夏令营了,沈嘉仪在东京盯一笔收购,楚梦瑶在亚视忙回归专题的策划。他在创世纪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一个人。窗外是维港的灯火,十年如一日地亮着。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林知夏给的mosaic截图。第二样,是1993年上半年的集团财报——家电、电脑、半导体、能源、地产、传媒,六大板块都在增长,增速平稳,现金流充裕,没有任何迫在眉睫的危机。第三样,是爷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被摩挲过太多次了,纸都薄了。
科技救国。
他已经四十三岁了。三十七岁那年——1990年,他第一次在董事会上说创世纪要往互联网方向看——那时没人当真。1992年南巡之后,集团重心全面扑向内地市场,建厂、铺渠道、搞合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互联网这件事被搁了两年。
现在mosaic来了。浏览器来了。万维网来了。
他想起1978年在仓库里看到那台老式注塑机的感觉。绝境中的第一缕希望。现在是顺境中的一道分岔路。一个四十三岁的人,一个年营收已经过了百亿的集团,该怎么选?
窗外的灯渐渐熄了。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七声才接。
喂……声音沙哑,明显是被吵醒的。
老林,我问你个事。
你他妈看看几点——
不要做门户。不要做搜索。做基础设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林知夏彻底清醒的声音:说清楚。
路由器。交换机。服务器芯片。淘金的人会来很多,我们卖铲子。
你知道做路由器要跟谁打吗?
思科。
你知道思科的市值吗?
不知道。
那你——
但我知道一件事。李家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不会卖给我们。他们会卖到香港,卖到东京,卖到新加坡,但不会把核心技术卖到内地。1997之后更不会。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林知夏懂这句话的全部重量。1992年南巡之后,创世纪在内地的所有布局都在加速。电脑教室铺到了两千多所中小学,合资厂建了七个,西部太阳能电站正在谈第三期。但芯片、网络设备、核心通信这些东西——全捏在别人手里。
林知夏说。
预算你自己——
刚才说过了。我自己批。
还有事吗?
没了。
那你——
谢谢。
林知夏没回不客气。他把电话挂了。
1993年秋天,曙光网络事业部在深圳一个不起眼的工业园里悄悄挂牌。牌子挂在三楼,楼下是一家做注塑件的代工厂。没有人知道这三楼在做路由器。连代工厂的老板都不知道——他只看见每天有穿白大褂的人进出,以为是搞医疗设备的。
第一批研发人员十七个。三个是从香港实验室调过去的硬件工程师,五个是1990年内地奖学金计划招来的应届毕业生——学通信工程的,刚毕业三年,正愁没地方施展。还有九个,是林知夏从硅谷的邮件列表里回来的。两个华人,七个老外,分布在美国、加拿大、以色列,远程协作。
他们的目标是:做出一台性能是思科入门级产品60%、价格只有40%的核心路由器。
李家港给的条件是:三年,不要求盈利。但三年后,必须有一款能跑的产品。
第一款样机在1994年春天出来了。三十二个端口,笨重得像一台老式洗衣机,散热风扇的声音能在走廊另一头听见。林知夏亲自带队做了七十二小时压力测试,第三天凌晨两点,机器宕了。
重启。再测。五十六小时,又宕了。
实验室里十七个人,十六个在睡觉,只有林知夏一个人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图,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了又画。
早上七点,李家港出现在门口。他前一天在香港开完董事会,红眼航班飞深圳,下了车直奔工业园。
怎么样了?
林知夏把纸递给他:交换芯片的时序有问题。改一版,四十五天。
李家港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时序图。他看不懂细节,但看得懂那个结论——四十五天。
来得及。
林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问亏损?
问了你会停吗?
不会。
那问什么。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很小,李家港差点没看见。四个字:谢谢信任。
第一台能稳定运行的路由器在1994年夏天通过了内部验收。性能大约是思科同档产品的65%,价格是42%。团队给它起了个名字——。第一个客户是内地一家省级电信运营商。正是多年前李家港秘密投资的那家。
合同金额不大,三百多万人民币。对创世纪来说是九牛一毛。但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林知夏破天荒请团队吃了顿火锅。十七个人挤在深圳一家街边大排档里,塑料凳子吱嘎响,火锅的热气蒙了所有人的眼镜。
敬秦岭。有人举杯。
敬咱们的洗衣机。另一个人拍了拍路由器那笨重的铁壳子。
林知夏没举杯。他低头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蘸料碟,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下一版,做到思科的八成。
一群人骂他扫兴。但骂完之后,每个人眼里都亮着那种光。那种我们要做的东西是别人说我们做不出来的的光。
李家港没去那顿火锅。他第二天接到林知夏的电话,知道了交付的消息。当时他在北京,正跟中科院的一位副院长吃饭。放下电话,副院长问什么事。
没什么。李家港给副院长倒了杯茶,一个路由器,卖了三百万。
大单?
不大。
那笑什么?
李家港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想了想。
我笑是因为——三百万不多。但这条路,走通了。
副院长没再问。两个人继续喝茶。窗外是北京1994年夏天的傍晚,满城槐花正在落。没有人知道,一个在深圳工业园三楼的笨重铁壳子,正在接起第一根网线。那根网线的那一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正在等待被连接的土地。
而这片土地的上空,有人已经看到了三十年后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