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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梦瑶放下电话后在公关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阳光正好,注塑机在楼下有节奏地运转,阿明推着小推车从仓库方向穿过空地,车上码着刚从注塑车间拉出来的新一批磁鼓底座。她看着窗外这些熟悉的场景,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电话里凯瑟琳·罗斯的声音——那种咬字清晰的英式粤语,措辞礼貌而克制,但提问的方向太精确了。磁鼓小型化、液压阻尼、双声道录制,这些信息虽然在行业期刊上有零散报道,但一个怡东市场部的实习生不应该问得这么细。

她把凯瑟琳发来的那封邮件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邮件是英文写的,措辞得体,格式标准,询问创世纪是否接受企业批量租赁,用于员工俱乐部。这种问法本身就值得推敲——怡东旗下的员工俱乐部确实存在,但一家刚刚开始铺开租赁网络的华资电子厂,怎么会突然进入怡东市场部的视野?除非有人特意把视霸样机的信息递到了她面前。

她把邮件打印出来,拿给李家港看。李家港正在实验台前调试新一批视霸样机的面板背光,烙铁还握在手里。他把邮件从头到尾看完,把烙铁放下。“亨利·罗斯派自己的女儿来探路,说明他手里没有能用的技术情报员了。”他把邮件放在实验台上,靠着实木桌沿想了一会儿。“真正做情报的人不会把自己推到台前。凯瑟琳被推到前面来,要么是罗斯太急切,要么是他手下的人不敢亲自来——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他对我们的技术来源非常焦虑。”

他让楚梦瑶把刚被淘汰的弹簧片式磁鼓张力臂图纸准备好。这套图纸是他去松芝之前画的,当时液压阻尼结构还没有跑通,弹簧片是过渡方案。图纸上所有的尺寸标注、材料规格和装配关系都是真实的,但核心技术路径已经被液压阻尼方案完全取代。对看得懂图纸的工程师来说,弹簧片和液压杆的剖面结构一目了然,不存在混淆;但对一个没有技术背景、只能通过商业情报渠道间接获取信息的人来说,这份图纸足以构成误导——因为它看起来足够专业、足够完整。

凯瑟琳如约来到九龙塘工厂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记事本。她在铁门外站了片刻,抬头打量门楣上那行白漆写的“创世纪电子”,然后推开虚掩的铁门。方洁瑛正蹲在门口给紫荆树新栽的几株花苗浇水,抬头看到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家港从车间里走出来,引她参观装配线。他先带她看了注塑机——刘师傅正蹲在机器旁边调新一批磁鼓底座的保压参数,模具侧面的白漆记录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每班的水路温度和排气槽参数。他带她看了实验台——阿强正把一枚刚绕好的中周夹上示波器,q值在屏幕上一跳稳在八十七。阿强抬头看了凯瑟琳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测下一枚。在弹簧片式样机前面,他特意多停了一会儿。这台样机是旧版原型,磁鼓底座的张力臂用的是弹簧片,没有液压腔,没有散热槽。他指着弹簧片对她说目前磁鼓的接触压力主要靠弹簧片调节——“这是上一代技术,市面上大多数VhS机型还在用。”凯瑟琳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弹簧片的疲劳寿命怎么解决。

李家港心里动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刚翻了几页技术资料的实习生能问出来的问题。要么她做了大量的功课,要么是有人替她准备了问题清单。他回答说目前还在测试阶段,如果将来有稳定的方案会和合作伙伴分享。然后他把弹簧片式样机的磁带仓弹开,让她看内部的磁鼓结构。凯瑟琳弯腰凑近,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时记事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参观结束,李家港把她交给楚梦瑶去喝咖啡。

楚梦瑶在会客室里给凯瑟琳倒了一杯咖啡,用的不是她自己的骨瓷杯,而是一只印着紫荆花标志的普通白瓷杯——这是方洁瑛为接待客户专门做的。她把杯子放在凯瑟琳面前,又递给她一份创世纪的企业画册。画册扉页上印着紫荆花,旁边是那行已经出现在地铁灯箱和产品目录封底无数次的话——“创世纪。香港人自己的电子品牌。”

凯瑟琳接过画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星辰收音机的早期广告照片时,她的目光在阿彩闭着眼睛听歌的画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合上画册,忽然抬起头。

“这个品牌是不是从一家破产工厂开始的?”

楚梦瑶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问起这个?”

“我在铜锣湾一家租赁店见过你们的样机,”凯瑟琳说,语气很平稳,“当时就觉得这个品牌有点眼熟,像是以前在什么旧报纸上见过。后来翻了翻怡东的资料,找到一张旧广告——一个女工在天星小轮上听收音机。那台收音机是蓝色的。”

“那是我们第一代产品。星辰St-101。”楚梦瑶把咖啡杯放下。“你问破产工厂的事,是想了解创世纪的背景,还是想核实什么?”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只印着紫荆花标志的白瓷杯,手指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我只是想知道,一家从破产边缘走出来的工厂,是怎么做到这些东西的。”她说这句话时用的是粤语,咬字比之前更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量过才放出来。

楚梦瑶没有正面回答。她端起咖啡壶给凯瑟琳续了一杯,说那家租赁店还在租视霸样机,如果她需要的话,可以带一台回去给怡东的员工俱乐部试用。凯瑟琳说她会考虑。

送走凯瑟琳之后,楚梦瑶回到公关办公室。她从档案盒底翻出那台山寨机和方洁瑛画的那张画满红圈的炭笔比对稿,放在办公桌上端详了一阵。山寨机的喇叭罩花纹改了花瓣数量,改了花蕊方向,但绕开播音孔的弧度走向和创世纪设计稿一模一样。炭笔比对稿上每一处重叠的配合点都被红圈标出,纸边被擦过很多次,有些地方几乎磨穿。这是当初那场未起诉的侵权案留下的档案,她在盒盖上写过一行字:“老行尊的塑胶玩具厂被低价收购时,山寨玩具已经在市面上卖了两年。”

现在怡东的弹簧片样机正在重蹈同样的覆辙。她把弹簧片图纸按李家港的吩咐锁进档案柜,在图纸封面上用红笔加了一道横线,线下方标注了日期和文件编号。然后她翻出那份品牌保护档案,在里面新增了一页。标题写着:“怡东技术情报接触记录”。她把凯瑟琳的邮件、电话记录、参观日期、提出的问题全部逐条录入,在每一条旁边标注了自己的判断和后续跟进事项。最后她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弹簧片方案图纸已按计划披露。目标:延长怡东在错误技术方向上的停留时间。”

做完这些之后她拿起电话打给了沈嘉仪。电话接通时沈嘉仪正在整理当月信贷审核记录,背景里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楚梦瑶简单说了凯瑟琳来参观的事,问她能不能查一下怡东最近在商会里的动向,以及怡东运输公司那边有没有新的货运合同变更。沈嘉仪翻出之前那份已经审结的怡东运输与合兴隆之间的货运合同摘要,说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兴隆在上次山寨收音机事件之后没有再和怡东续签运输长约,但怡东最近和另一家叫“永达”的运输公司签了新合同,合同附件里有录像机磁鼓组件的运输条款。

“永达之前是替山寨厂跑货的。”沈嘉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平得像在读一份年度报告。

楚梦瑶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品牌保护档案里。

方洁瑛是在傍晚从画室过来时看到楚梦瑶在写这份档案的。她把一杯新沏的普洱茶放在楚梦瑶办公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档案页上凯瑟琳的名字,问这是上次在铜锣湾租赁店里见过视霸样机的那个人吗。楚梦瑶说是,就是她。方洁瑛沉默了一下,说她见过这个女孩。那天她陪细妹去铜锣湾挑录像带,在租赁店门口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收银台前,弯着腰端详视霸样机,看了很久才直起身离开。当时她以为是普通顾客,现在才知道是罗斯的女儿。

“她看样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不是在看商品,”方洁瑛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像在看一个答案。”她转身走回画室,在窗前站了片刻。窗外那棵斜长着的紫荆树正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铁门上新刷的天蓝漆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她把当天画完的磁带标签定稿收进防潮纸盒里,在盒盖内侧用炭笔添了一行字——这行字和标签无关,只是她忽然想起凯瑟琳那天在租赁店里弯腰看样机的侧影,觉得应该把它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