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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洁瑛是在楚梦瑶把那份渠道被封的简报贴在白板上的那天下午,无意中给出了破局的灵感。

那天是星期三,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细妹在学校上课,阿杰跟着阿明去码头接一批从宝安运过来的绕线骨架样品。她正在工作台前为自有品牌录像磁带画最后一版标签定稿——紫荆花图案放在标签左侧,右侧留出空白给用户写录制内容和时长。这是她为视霸配套设计的第四款标签,前三款已经被她分别贴在深蓝灰外壳的样品上,放在工作台角落。磁带盒是刘师傅按她画的图纸开的模,表面处理用了介于细纹和哑光之间的咬花,摸上去温润扎实,放在电视机旁边不会抢视线。

她把标签定稿用炭笔描完最后一片花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东墙那扇被她亲手撬开木板的高窗倾泻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她忽然想起油麻地那家电器行的老板娘前几天打电话来时顺口提了一句——最近店里租录像带的生意比卖电器好赚多了,连茶餐厅阿叔都来问有没有粤语长片。当时她正在调一批新书签的颜色,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这句话忽然从脑子里浮上来,像一枚被遗忘在口袋里的硬币。

她放下炭笔,跟福伯说了声“去街市买餸”,拎起菜篮出了门。

油麻地那家电器行是创世纪第一批直营经销商之一,老板娘姓邝,就是当初打电话来提醒方洁瑛隔壁那家日资代理铺上了山寨收音机的人。方洁瑛推门进去时,邝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当天的录像带租借记录。她面前的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租借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的借出记录。方洁瑛把菜篮放在脚边,凑过去看了一眼——光是上午就有十好几个人来租带,有人借了两卷粤语长片,有人借了日本动画片,有人把同一部电影的上集还了接着借下集。

“邝姐,你之前话租带好赚过卖电器,呢排点样?”

“好赚到不得了!”邝老板娘把圆珠笔往记录本上一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自制的手写明细,“你睇下——呢个表系我寻日一日嘅租带收入,扣除铺租同埋人工,净赚多过卖三台收音机。”方洁瑛接过明细逐行往下看。她发现租金收入里分了好几档——按期限、按影片热门程度、按会员等级。她还注意到有不少顾客同一天不止租一次,上午还一卷下午又租一卷,显然是趁周末一家人看个过瘾。

“租带咁好赚,有冇人想连录像机一齐租?”

“点解冇?”邝老板娘用手指敲了敲收银台侧面。方洁瑛侧过头去看——收银台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台旧型号的日本录像机,外壳上贴着手写的“租机”纸条,纸条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显然贴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呢部机系我自己嘅旧机,摆喺度俾熟客租。但我得一部,想多一部都冇——日本机贵到飞起,买多部摆喺度租成本太贵,好耐先回本。”

方洁瑛蹲下来,把那台旧录像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日本品牌,售价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如果我哋部视霸可以租呢?”

邝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亮起来。“你哋部机几时出?”

“好快。”

“咁就快啲啦!我呢度日日有人问有冇机租!”邝老板娘把租借记录本翻到最后几页,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你睇——呢个系租咗带但系冇机嘅客。我租带俾佢哋嗰阵佢哋问我有冇机可以一齐租,我话冇,佢哋就只租带走。呢啲全部都系想租机但系租唔到嘅人。”

方洁瑛低头看着那几行名字。有的是用圆珠笔写的,有的是用铅笔,字迹各不相同,旁边标注了日期和联系方式。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圈了两圈,旁边写着“急要”。

她从电器行出来,没有直接去街市。她快步穿过上海街,沿着钵兰街往九龙塘方向走。路过金铺时何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眼镜,抬头看见她从玻璃门外走过,举着眼镜的手停了一下。她没顾上打招呼,脚步越来越快,菜篮在手臂上轻轻晃动。

回到工厂,她把菜篮往传达室桌上一放,走到实验台前。李家港正拿着烙铁在焊一块新改好的视霸主板,阿强在旁边用示波器核对磁鼓伺服电路的时序。她站在实验台旁边喘了口气,等心跳平复下来,才开口说话。

“油麻地电器行。邝姐话佢一部旧日本录像机摆喺铺头租,日日有人问有冇得租。佢话想多一部都冇——进口机太贵,买多部摆喺度好耐先回本。”她把邝老板娘手写的那张租借记录明细放在实验台上,用手指着上面被圈了又圈的几行字,“如果一盒磁带能租,一部录像机也能租。”

她把那张标满“待租机”的客人名单翻过来,背面已经被邝老板娘密密麻麻记满了便签。李家港把烙铁放下,拿起那张客人名单从头看到尾。邝老板娘的笔迹潦草但很有力,每个名字旁边都注明了联系方式、借带频次、租机意向程度。名单末尾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阿瑛,你哋如果出录像机,记得留一部俾我摆喺铺头租。我唔收你上架费。”

“如果能像借书一样借录像机就好了。”方洁瑛说。

李家港站住不动,手里的客人名单还摊开着,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这句话方洁瑛很久以前说过,那时候是为了绕过怡东对星辰收音机的渠道封杀。现在她说的是录像机。

他走到楚梦瑶的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红笔,在楚梦瑶的白板上画了一张图。一个方框代表创世纪,一条虚线连着一个租赁店的图标,再一条虚线连着一个家庭的图标。租赁店的图标旁边写着“遍布全港数百家”,家庭的图标旁边写着“押金+月费”。

“这台机器可以不用卖,先租。”他把白板笔放下,转身对着围过来的众人,“把视霸放在遍布街头的录像带租赁店里,和录像带一起租给顾客。客户不用花一大笔钱买一台机器,只需要付押金和少量月费就能把录像机带回家。录像带租赁店分成租金,创世纪赚品牌和市场占有率。最关键的是——这个渠道完全绕开了怡东控制的所有中高端卖场。怡东能控制百货公司和电器城,但它控制不了每一家街角的录像带租赁店。”

楚梦瑶放下刚刚端起来的骨瓷咖啡杯,把椅子往白板前挪了半尺。她看着那张图,补了两行字——“第三渠道:绕过所有传统零售。用户从租录像带的地方同时租机器,看完还带顺便还机。”她把一份当天上午才让人从各区统计回来的录像带租赁店摸底表放在旁边。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从旺角到元朗的上百家店铺地址和联系电话,铺面最小的只有一张柜台,最大的连锁店有好几家分店。

阿强从测试台旁边走过来,对着白板上那个租赁店图标看了一阵。磁鼓底座动态耐久测试刚跑完,连续录制八小时波形全程平稳。他把那份测试报告放在租赁方案旁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报告封面上的结论行。“租出去就不怕机器不耐用。液压阻尼结构通过了全部耐久测试,连续录制比市面上大多数日本牌子还稳。”

方洁瑛从自己工作台那边端来一碟点心放在实验台边上,看了一眼白板上楚梦瑶补的那行字。“第三渠道”——这个位置不需要向怡东交进场费,不需要担心中环电器城那张“同类产品已有稳定供应商”的拒函。每一个录像带租赁店柜台就是视霸自己的展台。每一台摆出去的机器就是一个销售员,而这个销售员不吃不喝不拿底薪,只靠自己的品质让顾客下次再来。她拿起笔在李家港画的那个家庭图标旁边加了一个小孩的轮廓,小孩正在抬头看电视机上的紫荆花标志,又画了一个茶餐厅阿叔模样的侧影坐在家里沙发上看录像。她在两个新图标之间补了极短的箭头,指向同一个屏幕。

楚梦瑶把邝老板娘那句话——“我唔收你上架费”——原封不动地写在租赁方案的扉页上,下面加了一行备注:“这是第一次有零售商主动要求为我们的产品开辟新渠道。不是创世纪在敲门求人,是渠道自己找上门来了。”她写完这句话,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然后翻出之前方洁瑛和旺角几家租赁店聊过的记录,开始逐页起草合作方案的细节条款。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列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出来,铁门上新刷的天蓝漆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