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压到青云宗山门前的时候,天刚亮。
风从山那边过来,带着青云宗一点灵气。飞舟底下全是云,被舟尾的火纹燎开一道口子往两边退,退出一片深谷的暗。前头那座山斜斜立起来,只看见半截,山腰上亮着一线白光,照得见石头和树。
半山腰横着一座白玉山门,十几丈高,三门并开,门楣上悬一块横匾,匾上两个字:青云,笔画里填的金漆隔着百丈还照眼。门后一溜白石阶,一级一级往上,铺进云里就看不见了。
门里的云气跟别处不同。山风过去,别处的云都散,它散开一点,又慢慢裹回去,风停了就一动不动。云底下那片松石干干净净,外头的风跟雨都落不进去。
飞舟停在护山大阵外。
四盏琉璃灵灯一齐亮起来,把半山照成一片白,门匾上的金漆也照出来了。舟首雕着一头玉麒麟,帆是火蚕丝的,金红一片,舟头挑出一面幡,幡上三个字:万螽岛。
阶前的青石板上立着一间石屋,檐下挂一盏旧灵灯。石屋前的石台上立着一管玉筒,筒身上两行值守的名姓,名字底下各压一道符印,灵力一催就浮起来。玉筒前站着两个人,穿的都是青云宗的杂役袍子,手里各握一块值守玉符。
靠中门那个是赵二。他站的那个位置,他也不与人说话,也不往山上看,就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门前的石板路。这两年来,在青云宗这里低声下气的做人,不敢得罪这些仙人,怕给主公带来麻烦,和给自己凡俗的兄弟们带来麻烦。
从凡俗杀手组织的幕后王者,到宗门给他们看大门的落差,他经过一夜就适应了,不是因为别的适应的,就是因为一个信念,不能害了主公。
赵二身上那点气机比上一次见到主公都差了很多,经脉也紊乱,炼气三层,要不是被人打成重伤,要不就是受了啥非人的折磨。
再往边上是宇文轩,穿同一身杂役袍子,站得笔直,凡俗三十六府的人上人的生活,让他还是保持着从宗门底层爬上来的人不该有的上位者气息。为此没招人排挤,现在已经比刚上来收敛很多了,没办法形式所迫他这点修为在青云宗连啥都算不上。
舟上没人说话。李墨站在舟首,玄色法袍,袖口一道暗金云纹,手里什么也没拿。他往下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到他们两人身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神色。
山门里飞出七八道剑光,落在阶前一排。为首的是个筑基修士,手里的灵灯举得很高,声音发紧。
“来者何人!宗门重地,不得……”
“叫姜梧出来。”
那修士愣了半息:“你……”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山上传来一声冷哼。
门里的云气裂开一道口子,往两边翻卷。两道身影从半山压下来,落在石阶上,脚底的石板闷响一声。
前头那个一身灰白道袍,身形高大,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下去,须发全白了,一双眼睛却亮得没有半点老态。落地那一下,石阶上的落叶被气机压成一片粉。
后头那个一身玄青道袍,身形清瘦,面白无须,眉眼疏淡,看着不过四十出头,手背在身后。
“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我青云宗山门前撒野。”姜梧开口,声音气如洪钟,像雷埋在云里。
舟上没人下来。
几个弟子仰头看舟头那面幡,看清“万螽岛”三个字,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青石阙脚下挤成一排。元婴老祖都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抬手间的法诀可能余波都能要了他们的小命。
李墨的声音不高,满山都听得见。
“姜梧。你家的族人在凡俗抢人妻室,欺压我两个兄弟,又把人押到你的山门底下替你看大门。”
“今日我特意来看看青云宗如何威风。”
姜梧脸上的怒一下涨起来,胡须抖了一下。
“你算什么东西。”
姜梧抬手往下一按。
一股气机从半山压落。石阶两侧的松树齐齐弯下腰,松针往下掉。几个筑基弟子直接跪到石板上,灵灯脱手,滚到一边,油火贴着石板烧了一线。
蛊尘往前走半步,也露出了元婴的威压,虽然一对二,不可能打得过他们两,但是气势不能输,而且今天李墨就这出戏就压根没计划动手的。
阶前的空气都紧张了几分。
百里渊靠在舟栏上,肩一松,也放出一道气机。
两道气息顶上去,阶前的云气倒卷回去,姜梧压下来的那股气机被撞散。松树弹直,甩下满阶松针。
姜梧的脸色变了。既然有两位元婴,虽然是两个元婴初期,但是都的确值得她重视了,开始认真审视起二人。
慕容钟把手从身后放下来。
姜梧的目光从蛊尘身上移开,落到百里渊脸上,停了两息,眉头越皱越紧。
“麒麟族……百里家?”
“老爷子眼力还行。”百里渊笑了一声。
姜梧把抬起的手放回袖里,脚下退了半寸。
他这一退,石阶两侧的人都看清了。柳家那位把手放下来,陈家那位往前挪了半步,周家那位把手揣进袖里,知道今天打不起来了。
山上又下来几道身影。门下的长老站在石阶两侧,站得很散,中间留出一道空,正好对着山门。柳家、周家、陈家各站一头,最靠外的边上还站着个穿月白道袍的,是刘家的刘坤。
刘坤抬眼看了看舟头那面幡,又看了看站在舟首那道玄色身影,眼皮跳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百里家的太子爷,跑到我青云宗山门口来,的确是老夫有失远迎,不知道有何贵干。”姜梧说。
“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百里渊抬手指了指李墨,“今天上你的山门,是他有事要问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