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东头还有一间屋子,原先是秦啸天发号令的地方。
门板从里头插着,蛊尘抬指一挑,门闩自己滑开。屋里几张方桌,桌上一溜空茶碗,案边靠着兵器架子,架子空着。墙角搁着一只铁匣,锁扣挂得松松的,早没有东西。
李墨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
“秦啸天这里是有序的撤离,看来这次遇到的麻烦不小。”他说。
说来这两个人能在栖霞郡安稳这些年。李墨实在想不到凡俗有啥势力能够威胁到他。
宇文轩和赵二练的都是李墨当年留下的功法,没师门,连引气入体那一步,也是关起门来自己摸的。凡俗里修行的人很少见,几个郡城也未必能找出一个修士,他们又不祭法器、遇事只调人、只传话。
他这趟来凡俗,原是要把有灵根的兄弟接走,宇文轩、赵二、秦啸天,还有绣衣和网里那些早年被留下的死士老兄弟。
再一想,这两个人精是真在躲。躲事的人收缩势力,多半会给他传一句。这回一个字也没传,宅子、堂口、铺面一夜之间全撤离了。
手里的势力铺到三十六府,早就到了不用自己出手的地步。能逼得他们这样的,凡俗里翻个遍也翻不出几个。
这回躲都不躲,直接把全部消失。是惹上了自己知道惹不起的。
李墨把神识放开,沿一城的人气扫了一圈。城西、城东、北门,铺面、码头、巷子,一处一处过。没有一缕是自己人的气息。
他想起另一个地方。北城那座分舵。
当年他走的时候,基本上所有势力交给宇文轩。
李墨往北城去。
门楣还在,门上的旗换了。门口站的人也换了,襟口绣的记号不是天罡帮的,堂里坐着的人,李墨一个也不认得。
蛊尘站在街对面,见李墨脸色沉下来,便没出声。
一城转下来,没见着一个死士。有灵根的走了,没灵根的散了,铺面都换了生人,谁也没留一句话。
栖霞郡再没有第二个地方可去。
他想起一个人。宇文轩的妻室,天机阁的容阁主。天机阁的船常年泊在湖上,这座城里的消息,没有比她更清楚的。
李墨回到湖边。
船帘这会儿掀开了半幅,舱里有灯。隔着水气探进去,船上有两道气机,一道在案后,一道在舱角,都圈在船板里头,没往外散一分。
李墨上了船,掀帘进舱。蛊尘跟在后面。
舱里点着两盏灯。容清漪坐在案后,一身素衣,案上摊着几只玉简。她身边坐着一个七岁多的男孩,一身青布小袍,手里捏着一只布老虎,仰着脸看门口。
舱角站着一个中年修士,一身灰袍,两手拢在袖里。见李墨进来,他先横过半步,把母子两个挡在身后。
“主公。”容清漪看见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立马起身,深深一礼。
李墨在案前坐下。“慢慢说。”
容清漪没开口。她往舱角那人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主公,夫君离开的时候交代,我不能给你添麻烦,就算他自己死了,也不能害了主公。”
说完,眼角流下几滴泪。
“我来了你就只管说。”
“夫君交代过。”她攥着袖口,“主公要是回来问起,一个字也不许提。主公在修真界自己都没站稳脚跟,妾身不能给你添麻烦。”
李墨看着她。“自己兄弟的事情怎么能叫麻烦,我叫你说你就说。”
孩子拽了拽她的袖子。“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容清漪把手按在他脑袋上,不再说话。
李墨没急着问话。他看向那个孩子。
“叫什么名字。”
孩子把布老虎往怀里收了收,先抬头看他娘。容清漪的手还按在他脑袋上。
“宇文澈。”孩子说。
“多大。”
“七岁半。”他答了,又添一句,“爹说过了六岁生辰,就教我认字。”
李墨“嗯”了一声。“没事,很快你爹就能回来教你识字了。”
孩子眼睛睁大了些。他把布老虎递出去半寸,又收了回来,像想起谁交代过东西不许给外人。
“你认识我爹?”
李墨笑了笑。“哈哈,没叔叔我给你爹保媒,还生不出你来。”
容清漪的手从孩子肩上滑下来,攥回袖口里。
蛊尘在舱门边站着。李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蛊尘没动。他只把身上收着的修为露了出来。
舱角那个灰袍修士先动了。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撑了片刻,膝头还是软了,跪在船板上,头没敢抬。
容清漪转过头看他。这个人跟着她多少年,在修仙界修为能让如此失态的,这会儿跪在地上,后背在抖。
“这是……什么境界。”
“元婴。”灰袍修士没抬头,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阁主,是元婴老祖啊。”
容清漪扶着案沿。她回头看蛊尘,嘴动了几回。
她转回来看着李墨,声音比方才激动了很多。“十多年,主公身边就有元婴的修士了。”
“妾身先前不敢说,是怕说了也没用,反倒给主公添麻烦,看来是小女子多虑了。”她把手按在案上,“如今看来,夫君这条命,有人能往回捞。”
李墨没接这句。“说。”
容清漪把手放回膝上。“主公,妾身先说说自己的来历吧。”
“容家是天剑宗的旧族。妾身这一脉的祖上,是几百年前坐化的那位老祖,生前的修为元婴中期。”
李墨看着她,没插话。
“传到妾身这一辈,家里没剩几个人了。”容清漪道,“山上如今管事的,最高的也就是结丹。”
“像妾身这样没有修仙天赋的,留在宗里也是空耗。”她声音低下去,“现在天剑宗宗主是个仁义人,愿意下山的,让我们自己去凡俗挑一条路,他还会出手帮一把。”
“我们这一脉,是妾身的祖父下的山。他老人家在凡俗里挑了消息买卖这一行,天机阁这个名号,也是他起的。”
她抬手,指腹在腕上那只玉镯上按了按。“这镯子是那位老祖留下的东西,一辈一辈传到妾身手上。老祖坐化以后,还得亏岳宗主仁慈,对我们这些后人一向宽厚,宗里几个家族也互帮互助。这件东西妾身戴了这些年,一直没派上用场。”
李墨看了一眼那只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