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初十,东京,筑地。
凌晨四点。
东京还没醒,街上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天是黑的,冷,风从东京湾那边吹过来,吹得人缩脖子。
筑地市场的大门口,灯全亮着。
卡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开。
冷藏车,小货车,三轮摩托,还有一种很小的四轮车,车头是一个圆筒,人站在后头开,突突突,满市场乱窜。
大冢走在最前头。
他六十七了,在证券公司当了四十年常务,从来没在凌晨四点,来过筑地。
来过筑地的,是中川。
中川拄着拐棍,走在陈屿旁边,走得很慢。
一九五四年,他二十五岁,刚进丸新,头一份活,就是每天凌晨四点来筑地,跟着一个老职员,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货,看了三年。
中川讲中文:“陈桑,筑地,日本的鱼,一半,从这里过。”
“东京的寿司店,饭店,超市,鱼,从这里买。”
“日本的鱼,啥价钱,筑地定。”
市场里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棚子,棚子是弯的,跟一把打开的扇子一样,底下一排一排,全是摊子。
摊子一个挨一个,窄,一个摊子就一两米宽,摊子上摆着冰,冰上摆着鱼。
鲷鱼,比目鱼,海胆,扇贝,帝王蟹,鳗鱼,章鱼。
摊子后头,站着穿胶鞋、系橡胶围裙、戴毛线帽子的人,手里拿着刀,拿着钩子,嗓门很大。
地上全是水,全是冰碴子,胶鞋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大冢领着他们,穿过一排一排的摊子,走到棚子另一头。
另一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水泥地,地上湿漉漉的,冒着白气。
地上,一排一排,摆着金枪鱼。
几百条。
一条一条,躺在地上,每一条都有一个人那么长,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尾巴砍掉了,砍掉的地方,露出一块红色的肉。
每一条鱼的肚子上,拿红漆写着数字。
空地边上,站着一群人。
几百个。
穿着胶鞋,系着围裙,戴着帽子,帽子上别着一块塑料牌子,牌子上是号码。
他们在鱼中间走,一条一条地看。
弯下腰,拿手电筒,照鱼尾巴砍掉的那一块切口,照了半天,拿一个铁钩子,在切口上,钩下来一小块肉,放在手指头上,捻一捻,看颜色,看油。
有的人,把那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中川讲:“那些,就是中间批发。”
“日本全国,从船上、从外国运来的金枪鱼,先到这里。”
“五点,拍卖。”
“他们,买。”
“买完了,拉回自己的摊子上,切开,切成一块一块,卖给寿司店,卖给饭店。”
陈屿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一排一排的金枪鱼,看着那几百个弯着腰拿手电筒照鱼尾巴的人。
前世,他五十几岁那年,在县城水产市场后巷,听一个从日本回来的老鱼贩子讲过,东京有一个鱼市场,叫筑地,一条金枪鱼,能卖一辆小汽车的钱。
那个老鱼贩子讲,他在日本打工五年,去过一回,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五点整。
空地上,铃响了。
当啷当啷当啷,一个人拿着一个铜铃,站在一个木头箱子上,使劲摇。
铃声一停,空地上一下子静了。
摇铃的人,从木头箱子上跳下来,站在一排金枪鱼跟前,扯着嗓子喊。
喊得很快,很急,跟唱歌一样,一句一句,一个调子,陈屿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喊的时候,那几百个戴帽子的人,挤在他跟前,一只一只手举起来,手指头伸着,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中川讲:“拍卖员在喊价。那些人,拿手指头出价。”
“一个手指头,一个价。”
喊了没几句,拍卖员一拍手,指着人群里的一个人,喊了一声。
那条鱼,卖了。
下一条。
一条一条,喊得飞快,一条鱼,从喊到卖,数不到十下。
大冢站在陈屿旁边,拿手指着人群里,讲日语,中川翻。
“那个,帽子上别着二十七号牌子的,就是定吉。”
陈屿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
人群的最边上,站着一个老头。
六十几岁,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旧的橡胶围裙,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子,帽子上别着一块塑料牌子:27。
他站在人群最边上,没往前挤。
拍卖员喊一条鱼,他看一眼,手没举。
又喊一条,他看一眼,手没举。
喊了十几条,他一回都没举手。
旁边的人,一个一个举手,出价,买走。
定吉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
中川讲:“丸定,从前,是这一片最大的。”
“定吉的爸爸,定吉的爷爷,每天早上,站在最前头。”
“银座,赤坂,六本木,四十几家老寿司店,金枪鱼,一大半,是丸定的。”
大冢在旁边讲了几句,中川翻。
“大冢讲,丸定的银行,上个月,讲不许丸定再赊账买鱼。”
“拍卖,是要现钱的。”
“定吉,”中川翻,“这一个月,每天早上五点,都来。”
“来了,站着,不举手。”
那天早上,拍卖到六点半,结束了。
几百条金枪鱼,一条一条,被小四轮车拉走了,拉到一个一个摊子上去。
空地上,只剩下湿漉漉的水泥地,冒着白气。
定吉还站在人群最边上。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把帽子上那块二十七号的牌子,摘下来,放进口袋里,转身,往棚子里头走。
大冢讲:“陈桑,丸定的摊子,在里头。”
丸定的摊子,在棚子最里头那一排,一排六个,连在一块。
摊子上,冰是新铺的,铺得平平整整。
冰上,没有鱼。
只有一条。
一条不大的金枪鱼,是昨天剩下的,切开了一半,切面上盖着一张湿纸。
摊子后头,站着三个人,是丸定的老伙计,最年轻的,也六十了,穿着胶鞋,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刀。
没有鱼切。
定吉走回摊子,站在那一条鱼跟前,把盖在切面上的湿纸,揭开。
他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把长刀。
刀很长,有一个人的胳膊那么长,窄窄的,刀刃是亮的。
他把刀放在那条鱼的切面上,一刀下去,切下来一块,四四方方,红的,边上一层白色的油花。
他把那一块鱼肉,放在摊子上的一张白纸上。
然后,他又切了一块。
又切了一块。
切了七八块,一块一块,码在白纸上,码得整整齐齐。
切完了,他把刀擦干净,放回摊子底下。
没有客人来买。
中川站在摊子跟前,看着定吉。
定吉抬头,看见中川,愣了一下。
四十几年前,中川在筑地跟着老职员看货的时候,定吉在他爸的摊子后头,当学徒,切鱼,十几岁。
两个人,认识四十几年。
定吉讲了一句日语。
中川讲了一句。
定吉的眼睛,扭过来,看着站在中川旁边的陈屿。
他看了一阵,拿起白纸上一块刚切好的金枪鱼,放在另一张干净的白纸上,递过来。
中川翻:“他讲,这是丸定今天,头一块鱼。”
“请客人,尝一尝。”
陈屿接过来,放进嘴里。
凉的,软的,一点筋都没有,嚼了两下,化了,嘴里全是一股油香,一点腥味都没有。
他吃了一辈子鱼。
没吃过这样的。
他讲:“好。”
定吉听不懂中文,看他的脸,看懂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摊子后头,冲着陈屿,弯腰,鞠了一躬。
早上七点,筑地场内,一家小馆子。
馆子开在市场的棚子底下,一间屋子,一条长柜台,柜台前头八张凳子,坐满了穿胶鞋的人,吃完一个走一个。
大冢排了一会儿队,领着陈屿中川坐下。
柜台后头,一个老头端上来三碗饭,饭上铺着一层切得薄薄的金枪鱼,红的,淋着酱油,放着一撮紫菜丝。
大冢一边吃,一边讲,中川一边吃,一边翻。
“丸定的事,是这样的。”
“一九九〇年,东京的地,最贵的那一年。”
“定吉的儿子,叫定雄,那年三十二岁,大学毕业,进了丸定,讲筑地太挤,丸定要在千叶,自己盖一座冷库,盖大的,往后金枪鱼从海外运来,先进丸定自己的冷库,不用排队。”
“他去日本长期信用银行,借了二十一亿日元。”
“长银的人,那年,追着人借钱。”
“买了千叶一块地,盖了冷库。”
“地,是二十一亿买的。”
“今年,”中川翻,“那块地,值三亿。”
大冢把筷子放下,又讲。
“冷库盖好了,丸定的金枪鱼,没多卖多少,冷库的电费、人工,一年亏两亿。”
“定雄那几年,又拿丸定的名义,跟别家银行借了钱,去炒股票。”
“九〇年以后,东京的股票,跌了一大半。”
“今年十月二十三号,长银,垮了,被国家接管了。”
“国家派来的人,查长银的账,查到丸定这一笔。”
“他们讲,二十一亿,一年以内,还。”
“还不上,丸定的千叶冷库,丸定的筑地摊子,丸定的席位,全部拿去抵。”
中川翻完,端着碗,没吃。
陈屿问:“定雄呢?”
大冢讲了一句。
中川翻:“去大阪了。九月去的,讲去找朋友借钱,没回来。”
柜台后头那个老头,给他们续了茶。
他听见大冢讲丸定,插了一句嘴。
中川翻:“他讲,他在这里开了四十年馆子,丸定的定吉社长,四十年,每天早上七点,来吃一碗饭。”
“这一个月,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