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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三号,礼拜四,香港,闽海大厦十九楼。

下午四点,收市。

梁家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彭博终端机上最后一个数。

恒生指数,六千六百六十。

一年前,去年八月,一万六千六百。

一年,掉了六成。

闽海香港,三块一。

去年八月,十九块二。

九四年上市,三块八。

梁家俊把这三个数,写在一张便笺纸上,写完了,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外头大屋子里,二十几个做财务的,没人走,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也没人讲话。

这一年,香港的股票,一路往下掉。

楼价掉了一半。

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关门,铜锣湾的商场里,贴满了“全场五折”“结业清货”。

这个月,香港报纸上天天讲,外国的大基金,一边在外头卖港币,一边在香港卖股票,要把港币跟美元绑着的那个价,打垮。

梁家俊拿起电话,往盐屿打。

陈屿接的。

梁家俊讲:“陈总,三块一。”

电话那头,陈屿讲:“到了。”

梁家俊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去年七月一号夜里,他站在这间屋子的窗户边上,外头放烟花,陈屿在电话里讲,香港的股票秋天要掉,闽海香港,要掉到比九四年上市的时候还便宜。

掉到那天,闽海香港,自己买自己的股票。

梁家俊讲:“陈总,买多少?”

“照规矩,能买多少,买多少。”

“照规矩,是一成。”梁家俊讲。“闽海香港,二十一亿股,一成,是两亿一千万股。”

“照三块一,六亿五千万港币。”

陈屿讲:“买。”

“明天开市就买?”

“明天开市就买。”陈屿说。“明天上午买,下午,就不是这个价了。”

梁家俊愣了一下。

“下午?”

陈屿说:“明天,香港政府,要自己下场,买股票。”

梁家俊坐在那儿,半天没讲话。

香港政府,自己买股票。

香港开埠一百多年,没有过这种事。

他讲:“陈总,这个,您是咋……”

他没问完,自己停住了。

他问了七年,没问出来过。

陈屿讲:“家俊,今天夜里,把六家银行的额度,都准备好。”

“明天九点五十,开市以前,挂单。”

八月十四号,礼拜五,早上八点。

梁家俊一夜没回家,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两个钟头,起来刷了牙,换了一件衬衫。

九点,交易员来了,四个人,坐在四台终端机跟前。

梁家俊站在他们后头。

九点五十,开市。

恒生指数,开盘,六千六百二十。

闽海香港,开盘,三块零五。

梁家俊讲:“挂。”

四个交易员,同时挂单。

三块零五,三块零八,三块一,三块一二。

一笔一笔,吃进来。

十点,买了一千八百万股。

十点半,四千二百万股。

有人在卖。

卖的人,是这一年里,被股票套得喘不过气的散户,是被银行追着要钱的小公司,是外国基金,一边卖港币,一边卖股票。

闽海香港,三块一的价,挂在那里,卖一笔,吃一笔。

十一点,六千一百万股。

十一点半,外头大屋子里,有人叫起来了。

梁家俊扭头看。

一个做财务的年轻人,站在他桌子跟前,指着终端机的屏幕。

屏幕上,恒生指数,往上跳。

六千七百。

六千八百。

六千九百。

梁家俊站到终端机跟前。

年轻人讲:“梁经理,新闻讲,香港政府,今天早上,下场了,在买恒指里头的股票。”

梁家俊站在那儿,一句话讲不出来。

他身后,四个交易员里头,年纪最大的那个,四十几岁,在香港做了二十年股票,扭过头来,看着梁家俊。

他讲:“梁经理,昨天夜里,你让我们准备额度,是不是……”

梁家俊没回答。

他讲:“接着买。”

中午十二点半,午间休市。

恒生指数,七千零几。

闽海香港,三块四。

上午,买了八千三百万股。

下午两点半,开市。

恒生指数,接着往上跳。

闽海香港,三块五,三块六。

梁家俊讲:“接着买。”

交易员讲:“梁经理,三块六了。”

“三块六,也比九四年便宜。”

下午四点,收市。

恒生指数,七千二百二十四,一天,涨了五百六十几点,涨了八个半。

闽海香港,三块七。

一天,买了一亿一千四百万股。

平均,三块三。

梁家俊坐在沙发上,把领带扯下来,扔在茶几上。

四个交易员,坐在终端机跟前,谁都没动。

年纪最大的那个,突然站起来,走到梁家俊跟前,把手伸出来。

梁家俊跟他握了一下。

那个交易员讲:“梁经理,我在香港做了二十年股票。”

“头一回,头天夜里,有人告诉我,明天下午,政府要下场。”

梁家俊讲:“我也是头一回。”

八月十五号,礼拜六,夜里。

梁家俊往盐屿打电话。

林雁接的,陈屿在旁边。

梁家俊把礼拜五一天的数,报了一遍。

报完了,他讲:“林姐,陈总讲,能买多少买多少。今天三块七了,下礼拜,还买不买?”

林雁把话筒递给陈屿。

陈屿讲:“买。四块五以下,都买。”

梁家俊讲:“陈总,我跟您讲实话,我昨天买的时候,手是抖的。”

“六亿多港币,要是政府下场,外头基金不走,接着卖,接着跌……”

陈屿讲:“家俊,闽海香港,三块一,是啥价?”

梁家俊想了想。

“九四年上市,三块八。”

“九四年,闽海一年净利,二十四亿。”陈屿说。“去年,五十七亿。”

“一年挣五十七亿的公司,卖的价,比一年挣二十四亿的时候,还便宜。”

“你昨天买的,”陈屿说,“不是赌政府下不下场。”

“是九四年的价,买今天的闽海。”

梁家俊握着话筒,半天没讲话。

然后他讲:“陈总,那您为啥还要告诉我,政府下午下场?”

电话那头,陈屿讲:“怕你手抖得太厉害,挂错单。”

梁家俊一下子笑出来了,笑得鼻子发酸。

八月二十一号,上环,德昌冻品老铺。

郑德昌坐在红木桌子后头,拿着算盘,何生坐在旁边。

德昌冻品,这个礼拜,也在买自己的股票。

是陈屿让何生来讲的。

去年十月,闽海照四块六收了德昌六成九,今天,德昌冻品,一块一。

郑德昌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打完了,抬头,讲广州话。

何生翻:“他讲,德昌外头还剩三成一的股,照规矩,今年能收一成,照一块一,一个亿不到。”

“他讲,他五二年挑咸鱼过罗湖桥,挑一担,卖三天。”

“他讲,一个亿,是三万担咸鱼。”

郑德昌讲完,把算盘推开,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挑咸鱼过铁桥的照片跟前,站着。

他讲了一句,何生没翻。

梁家俊问:“何伯,郑老讲啥?”

何生讲:“他讲,香港跌不死。”

八月二十八号,礼拜五。

那两个礼拜,香港政府天天在买,外国基金天天在卖。

二十八号,是八月期货合约结算的最后一天。

香港的交易所,那一天,成交了七百九十亿港币,全世界做股票的人,都在看香港。

收市的时候,恒生指数,七千八百二十九。

港币,跟美元绑着的那个价,没断。

闽海香港,四块一。

两个礼拜,闽海香港,买回了两亿零六百万股。

平均,三块四一。

七亿零二百万港币。

那天夜里,梁家俊去上环。

德辅道西,梁记。

梁记的铺子,九三年梁伯走了以后,交给了一个老伙计管,还开着,还卖鱼胶。

铺子里点着一盏灯,老伙计七十几了,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报纸上,头版,是今天的恒生指数。

梁家俊走进去。

老伙计抬头,看见他,站起来:“少爷。”

梁家俊讲:“忠叔,坐。”

他走到铺子最里头,墙上挂着梁伯的照片,照片前头,一个小香炉。

他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里。

站在照片跟前,站了一阵。

忠叔在后头讲:“少爷,今天,股票涨了。”

“嗯。”

“老爷在的时候,讲过,香港的股票,六七年跌过一回,七三年跌过一回,八七年跌过一回。”

“每一回跌,他就在铺子里讲,跌得最凶那一天,要买。”

“他讲,香港,跌不死。”

梁家俊转过身来,看着忠叔。

忠叔讲:“少爷,今天,老爷要是在,他买了吗?”

梁家俊讲:“买了。”

“两个亿。”

忠叔站在柜台后头,愣了半天,拿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两个亿啥?”

“两个亿股。”梁家俊讲。“闽海香港,自己的股票。”

忠叔把老花镜戴回去,坐下,拿起报纸,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他讲:“老爷一辈子,买过最多的一回,是七三年,买了汇丰,五千股。”

八月二十九号,礼拜六,早上。

梁家俊从上环回来,在十九楼睡了一夜沙发,醒来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

他起来,拉开窗帘。

窗户外头,维多利亚港,渡轮一条一条,来来回回,跟往天一样。

他桌上的传真机,响了。

是从海参崴发过来的,金老师的字,中文,写得很急。

“梁经理:莫斯科,礼拜一(八月十七号)以后,卢布一个礼拜掉了一半。银行不开门。谢尔盖讲,瓦西里耶夫银行,昨天,关了。”

“陈总讲,下礼拜,他去堪察加。”

梁家俊拿着那张传真,站在窗户边上。

他想起林雁本子上,今年正月初八那一页。

第二件,八月十七号,俄国的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