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号,展会第二天。
闽海那个九平方米的展位跟前,人比头一天还多。
头一天来过的,第二天带着老板来了。头一天没来的,听讲了,第二天一开门就往最里头走。
厕所门口,展会派了一个保安,专门站在那儿,喊来上厕所的人,从左边进,排队买鱼的,站右边。
到下午五点半,马天明又加了一遍本子。
四万一千吨。
两天,十三万四千吨。
晚上七点半,陈屿换了一件衬衫,马天明打了一条领带,领带是展会门口小摊上现买的,蓝底白点,打了三回才打正。
两个人坐出租车,去大广场。
大广场在布鲁塞尔老城中间,四四方方,四面全是几百年前的老房子,房子的墙上雕着花,窗户框上贴着金,天一黑,灯全亮了,照得金灿灿的。
马天明站在广场中间,张着嘴看了半天。
维克订的馆子,在广场东边一栋老楼的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窄,旋着往上走。
二楼一间屋子,屋顶很高,墙上挂着老油画,画上是船,是海,是一筐一筐的鱼。
屋里只摆了一张桌子。
维克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人。
他站起来,跟陈屿握手,握得很有力,讲英语,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是讲给马天明翻的。
“陈先生,请坐。”
“这间屋子,四百年前,是布鲁塞尔卖鱼的行会开会的地方。”
陈屿坐下。
菜是维克点好的。
头一道,是一锅青口,拿白葡萄酒煮的,一大锅,锅盖掀开,冒着热气。
维克拿起一个青口壳,拿壳当勺子,舀起另一个青口的肉,吃了。
他讲:“比利时人,就是这么吃的。”
陈屿学着他,也拿壳舀了一个。
吃了几个,维克放下壳,擦了擦手,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个皮包,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很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文件夹是深蓝色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打着一行字:mINhAI GRoUp。
维克把文件夹打开,推到陈屿跟前。
马天明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第一页,是一张表。
表上一行一行,从上往下,全是年份。
一九八三。一九八五。一九八七。一九八八。一九九一。一九九二。一九九三。一九九五。一九九六。
每一个年份后头,写着一件事。
维克拿手指头,一行一行点着,讲。
马天明一行一行翻。
“一九八七年,丸新水产,从日本辞职的部长,去了中国一个村子,当顾问。”
“一九九一年,西班牙维戈港,别人卖船,你买船。”
“一九九二年,你把虾塘卖了,卖了最高价。一九九三年,中国的虾全死了。”
“一九九三年,白令海公海关了,你的船提前半年撤出来。”
“一九九五年四月,日元最贵那一个礼拜,你把日本的日元全换了。八月,日元掉回来。”
“一九九五年三月,加拿大扣西班牙船。你讲,摩洛哥五月一号不续协定。五月一号,没续。”
“一九九六年九月,你到希特拉,你跟奥尔森讲,明年夏天,欧洲给挪威三文鱼定最低价。”
维克的手指头,停在最后一行。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看着陈屿。
“我的人,查了七个月。”维克讲。“查你们的账,查你们的船,查你跟谁吃过饭,跟谁打过电话。”
“每一件事,你都比别人早半年。有的,早一年。”
“我查不出来,你的消息,从哪里来。”
屋里静下来了。
窗户外头,大广场上有人在拉手风琴,拉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
陈屿拿起一个青口壳,舀了一个青口,吃了。
吃完了,他讲:“维克先生,您请我吃饭,不是来问这个的。”
马天明翻过去。
维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了。
“对。”维克讲。
“我是来谈生意的。”
第二道菜上来了,是一整条比目鱼,拿黄油煎的,鱼皮金黄,旁边摆着几个土豆。
维克没动刀叉。
“北海集团,在欧洲,有三十年。”维克讲。“挪威、冰岛、苏格兰、荷兰,二百一十条船,十九个厂,欧洲八个国家的超市,冻鱼柜台,北海的牌子,一个国家占三成。”
“闽海,有鱼。便宜的鱼,干净的鱼,刺少的鱼。”
“北海,有欧洲的超市,有北海的牌子。”
维克拿起刀,在盘子边上,轻轻划了一道。
“我们分开。”
“闽海的鱼片块,冻鱼,全部卖给北海。价钱,比你现在卖给克劳斯的,高一成。北海来卖,贴北海的牌子,进欧洲的超市。”
“闽海,不在欧洲开冷库,不在欧洲找超市,不在欧洲挂牌子。”
“欧洲,是北海的。亚洲,是闽海的。北美洲,我们再谈。”
“还有一件。”
维克讲:“奥尔森的四成九,北海买。价钱,三倍。”
马天明翻完,手心全是汗。
一成的价,一年十三万吨,那是好几千万美元。
奥尔森的四成九,三倍,那是去年闽海出的钱的三倍。
陈屿拿起刀叉,把那条比目鱼,从中间分开,分了一半,放到马天明盘子里,自己吃另一半。
他吃了几口,讲:“维克先生,这条鱼,是北海的船打的?”
维克愣了一下。
“是荷兰的船。”
“贴北海的牌子?”
“是。”
陈屿点点头,把刀叉放下。
陈屿说:“闽海的鱼,不贴别人的牌子。”
马天明翻过去。
维克没讲话。
“闽海卖给克劳斯的块,箱子上印的是闽海。”陈屿说。“卖给马德里超市的无须鳕,箱子上印的是闽海。神户超市柜台上卖的三文鱼,标签上写的是,挪威希特拉岛,奥尔森三文鱼,闽海。”
“闽海不给谁当供货的。”
“欧洲的超市,从谁那里买鱼,超市自己挑。”
维克坐在那儿,拿餐巾擦了擦嘴。
他讲:“陈先生,北海今年,在欧洲,会降价。”
“降多少?”
“降到你的鱼,在欧洲赚不到钱。”
陈屿讲:“北海降价,北海亏。”
“北海亏得起。”
“北海亏得起一年。”陈屿说。
马天明翻过去,维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陈屿没接着讲降价。
他讲:“维克先生,您查了七个月,查到希特拉那一件。”
“那一件,今天我再跟您讲一遍。”
陈屿说:“七月,欧洲跟挪威签协议。三文鱼进欧洲,定最低价。挪威政府管挪威自己,每一个场子,一年喂多少饲料,定死。”
“签五年。”
维克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是北海集团的总裁,布鲁塞尔的欧洲委员会,挪威奥斯陆的渔业部,他都有人。
欧洲在跟挪威谈,他知道。
谈到哪一步,谈的是罚款还是最低价,委员会里头的人讲,还没定,今年年底以前定不下来。
陈屿说:“您手上挪威的场子,七月以后,一个都大不了。”
“去年您想买奥尔森,是冲着他那一百四十个网箱的许可。”
“七月以后,许可,比鱼值钱。”
维克坐在那儿,好一阵,没讲话。
窗户外头,手风琴停了。
然后,维克笑了。
笑得很短,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维克讲:“陈先生,我父亲,是罗弗敦群岛打鳕鱼的。”
“罗弗敦在挪威北边,冬天,太阳一个月不出来。我父亲一条木船,打了三十年鳕鱼。”
“我十六岁,在卑尔根一家鳕鱼干的公司,当跑腿。”
“那家公司的老板跟我讲,维克,做鱼的,谁的消息快,谁活。”
他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我做了三十五年鱼,头一回,碰见一个人,他的消息,比我快半年。”
“我查不出来是哪里来的。”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账结了。
结完账,他没马上走,站在桌子边上,冲陈屿伸出手。
“这顿饭,我请。”维克讲。“下回,我们还会坐下来吃饭的。”
“不是今年。”
陈屿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下回,我请。”
马天明翻过去。
维克点点头,拿起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想了想,又放回了桌上,没拿。
他走了。
木头楼梯嘎吱嘎吱响,一直响到楼底下。
屋里剩下陈屿跟马天明。
马天明坐在那儿,领带勒得他脸通红,他一把把领带扯松了,喘了一大口气。
“陈总,一成的价……”
“嗯。”
“奥尔森那四成九,三倍……”
“嗯。”
马天明看着陈屿,憋了半天,讲:“陈总,你一点都没动心?”
陈屿拿起桌上那个文件夹,翻开,翻到第一页那张表,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陈屿说:“天明,闽海的箱子上,印的要是北海,往后,是北海来定闽海的价钱。”
“一成,是今年的一成。”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底下灯火通明的大广场。
“走吧。”陈屿说。“明天还有一天。”
四月二十四号,展会第三天,最后一天。
中午,北海集团展位楼上那间玻璃洽谈室,窗帘拉上了。
下午,北海展位门口那八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人,撤了四个。
闽海那个九平方米的角落,三天,本子写满了七个。
马天明在回旅馆的出租车上,把七个本子摊在膝盖上,加了最后一遍。
十七万六千吨。
欧洲十一个国家,四十三家。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窗户外头布鲁塞尔的街,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陈屿:“陈总,维克那个文件夹,你拿回来干啥?”
陈屿讲:“给孟会计。”
“给他干啥?”
“北海查了七个月,把闽海十四年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了。”陈屿说。“孟会计理了一年,还没理这么清楚。”
马天明愣了半天,靠在座位上,笑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