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东胜域,一路往那“主上”线索所指的方向走,风物一日一变。
东胜域的莽荒绝壁,渐渐退成了身后的天际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水。
云梦域。
一入云梦域地界,天地都仿佛湿润、软和了下来。这是一片广袤的水乡泽国——千里烟波,万顷菱荷,大大小小的水泊、河汊、湖荡,织成了一张密如蛛网的水路。城郭、村镇皆临水而建,舟楫便是这域里最寻常的脚力。往来的修士、商旅也大多御舟而行,或踏波而渡。
“好一片鱼米水乡。”陈平立在一艘租来的乌篷船头,望着那烟波浩渺、舟船如织的水面,慢悠悠地眯起了眼。
同行的除了苏晚晴、顾清,还有那落魄城的包打听耗子——这厮说什么也要跟着陈平“见见世面、再捞一笔”,那张遍布门路的活地图,往这人生地不熟的新域走,正好用得上。
“陈爷,这云梦域,可比咱们东胜域富庶多了。”耗子趴在船舷上,看得眼馋,“您瞧这水面上跑的全是货船。这一域的买卖,怕是做得比天还大。”
“富庶?”陈平却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那双专辨错配的眼睛,早已从这一派繁华的水面底下,捞出了不对劲。
“耗子,你再仔细看看。”
耗子一愣,凝神又看。
看着看着,他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这水面上跑的货船虽多,可那船头十有八九都插着同一面绣着“万流”二字的青色商旗。而那些没插万流旗的、零零散散的小商船,则一个个被那些万流的大船挤在水路的边角,走得畏畏缩缩,仿佛随时都要被人吞了。
再看那沿岸的城镇、码头——凡是热闹的、赚钱的渡口、货栈、商铺,招牌上也大多是那“万流”二字。而那些非万流的老字号、小买卖,则门可罗雀,愁云惨淡。
一域的买卖看着热闹,实则那滔天的水路、码头、商货,十之八九都攥在一家人的手里。
“万流商会。”
陈平慢条斯理地念出了这个一入云梦域便无处不在的名字。
一打听,果然。
这万流商会,是云梦域执牛耳的第一巨商。它把持着云梦域最要紧的命脉——那密如蛛网的水路漕运。这一域千城万镇,无论菱米、丝绸、灵材,还是日用百货,要在这水乡里运得进、卖得出,就得走万流的船、交万流的税、听万流的规矩。
万流商会说,这渡口归它;那水路收它的过路钱;这行当得它点头才能做。
短短些年,万流商会便靠着这垄断的漕运,把云梦域的商脉攥得死死的。一域的财富如百川,尽数汇入它一家的库里;而那千千万万靠水吃水的中小商户、船家、苦力,则被它盘剥得一年不如一年。
“万流万流,四方之财,皆归一流。”码头边,一个愁眉苦脸的老船家,一边给万流的管事点头哈腰地交着那重得压死人的过路钱,一边趁人不注意往那水里狠狠啐了一口,压着嗓子骂,“归的是他万流一家的流!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苦哈哈,快被他榨干了骨头喽!”
陈平立在船头,把这码头上的一幕尽收眼底,那副憨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底下,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晚晴姑娘,”他不慌不忙道,“咱们循着‘主上’的线索追到这云梦域——晚辈本以为,是又一处要寻的地方。”
“可如今看来……”他望向那插满万流青旗的、被一家攥死的水面,眼里精光渐盛,“这垄断了一域商脉、盘剥得民生凋敝的万流商会——”
“怕是本身,就与那‘主上’脱不了干系。”
一域命脉被一家巨商攥死,一群靠水吃饭的苦哈哈被盘剥得走投无路,一只藏在这滔天商旗背后、隐隐牵着“主上”的黑手。
好一片繁华水面底下的凋敝云梦。
耗子听得咋舌:“陈爷,那万流商会富可敌域、根深叶茂,听说背后还有天大的靠山。咱们几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惹得起这么个庞然大物?”
陈平却慢腾腾地笑了。他俯身,从那乌篷船的船板缝里捻起一小撮被人当垃圾扫落的、混着菱壳谷糠的船底积渣,在指间慢吞吞地捻着,望向那万流商会商旗招展的方向。
“惹不惹得起,得看怎么惹。”
“晚辈这收破烂的,最爱对付的,就是这种把一域的‘好东西’都当私产、一口攥死、还盘剥得人活不下去的庞然大物。”
“这万流商会,把这云梦域的商脉、水路、活路,都攥成了他一家的‘私货’——”
他掂了掂指间那撮被人弃如敝屣的船底积渣,眼里燃起了那簇熟悉的、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一字一句:
“那晚辈,就在这水乡里,做回老本行。”
“把这被他一家攥死的一域商脉——”
“一点一点,从他手里,给这云梦域的苦哈哈们,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