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志强被抓以后,涂父的头发一夜之间就白了大半,背也塌了下去。
原本硬朗的身子骨,几天功夫就垮了下来,街坊邻居见了,都免不了唏嘘几句,却也没人敢多劝,毕竟出了这档子事,整个光子片都跟着丢人。
这天晚上,周家的房门被人敲响。
周秉昆出来一看,发现来人正是涂父,手里还拎着一个用麻绳捆着的油纸包。
“涂叔,快进来,外面冷”
涂父进屋之后,没往里屋走,而是将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这……这是刚买的槽子糕,你……你拿着”
周秉昆哪能接这个,连忙摆手。
“您这是干啥呢,快拿回去”
“就是的,大哥,咱们都邻里邻居的住着,你要有事,只要我们能帮上忙,我们肯定帮啊”
李素华披着棉袄从里屋走出来。
眼下涂家正是最难堪的时候,她生怕儿子让涂父两句话一捧,稀里糊涂答应点什么来。
她话里的意思也是在告诉涂父,能帮的我们帮,不能帮的就免开尊口了。
“妹子,谢谢你们了,我明白,都明白,我有点事想问问秉昆呢”
“那俩上西屋唠吧,我去给倒点热水”
进了西屋之后,涂父把装槽子糕的油纸包往炕沿上一放,也没坐那破椅子,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秉昆啊,你这孩子现在出息了,是文化人,强子的事你也知道,今天下午公安通知我了,说是要按照阶级成分政策区别对待,该严判的严判,该从轻发落的从轻发落,你说强子属于严的那波,还是轻的那波啊?”
“叔,你们家的成分没问题,我看应该是属于从轻发落那一拨的吧”
“要是从轻发落,那会怎么发落呀?关一段就能给放出来吗?”
周秉昆摇摇头。
他并不了解这年代偷窃要被关几年的大牢,但是涂志强犯的事不小,属于是团伙作案,还涉及到了冒充国家干部,这根本就不是关几天、几个月就能解决的。
而且因为骆士宾把某个干部的裤子揦开挑衅,这让首都来的干部们颜面尽失,他们要求严惩水自流、骆士宾等人。
涂父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不学好啊!真羡慕周老弟,有你们三个有出息的子女,强子啊强子,你是真不争气呀,你爹我就是想救你都没办法救!”
“叔,想开点,强子哥罪不至死,况且他进去了,你娶后老伴可就没人反对了”
“后老伴的事就别再说了,我就想着怎么能让强子早点出来,走上正道,这要是判个十年、二十年的,出来了,人也废了”
“那就得看他自己了,他要是在里面好好表现,说不定就能早出来,你跟着上火没用,谁让你既不是领导干部,又不是英雄烈士呢”
涂父走了,那包槽子糕还放在炕沿上,周秉昆想追出去还给他,人已经走远了。
周秉昆合计着等明天下班了,去趟涂家,把那包槽子糕给送回去。
然而他注定是等不到送还槽子糕的机会了。
第二天中午,还没到吃饭的点呢,就听外面有人嚷嚷着出事了,等周秉昆出去的时候,一具血呼啦的尸体已经被人从油锯车间抬了出去。
正是涂父。
周秉昆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天涂父还上门询问从轻发落的事,今天人就没了。
下午,厂里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电锯在高速运转时,碰上了木材里的大钉子,锯齿瞬间崩断,锋利的断齿射向一名工友,是涂父在关键时刻扑在工友身上,挡住了致命一击,自己却被断齿深深扎进了后背。
等工友们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工友身上拉开时,人已经没气了。
周秉昆知道这个消息后隐隐有些后悔,或许不该多那句嘴,说什么干部、烈士之类的话。
“小周,厂里认定涂三七同志(涂父)的行为是舍己救人的英雄壮举,是烈士,有意想树立他这典型,这样,你写份材料,号召所有人想他学习,我和市报的领导打个招呼,争取明天就能见报”
说话的是党支部书记。
虽然来到宣传科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周秉昆已经有了木材厂第一笔杆子的美称。
厂长找他写发言稿,书记也很看重他。
“好的,书记,我明白了,我会立刻着手准备材料,一定把涂师傅舍己救人的英勇行为写得生动具体”
书记满意的点点头。
人已经死了,他和厂长已经受到了批评,说他们对安全生产重视不够,管理存在漏洞,才导致了这样的悲剧发生。
如今将涂父树立为英雄典型,能在一定程度上让工人们安全生产的重要性,最重要的是鼓舞了士气,调动大家的工作积极性。
“小周,来宣传科已经工作一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或者跟黄科长提,宣传科就是要给厂里把好舆论关,树立好形象”
“谢谢书记关心,我一定努力工作,要说难处么,还真有一个,其实也不能算难处,只是个小小的建议吧,书记,你说咱们宣传科是不是可以配一台相机啊?”
“相机?”
“对啊,有了相机之后就可以把领导关爱厂里工人、工人们奋发向上的劳动场景都拍下来,以后要是能上报,或者上咱们林业刊物上,那咱们可太长脸了”
周秉昆的话书记是听进去了,没过两天就给宣传科配了一台天津七一型折叠式相机。
相机有年头了,但是一点不耽误使用,黄科长直接拍板,既然是周秉昆申请来的,以后这相机就主要由他负责保管和使用。
“秉昆,这照相机你会用吗?”
吴大姐突然开口问道。
“这有啥难得,捅咕捅咕就会了,我姐的同学家就有一台,我借来摆弄过两天……”
周秉昆直接抬出蔡晓光,反正他们也不会去跟蔡晓光核实。
“秉昆呐,大姐求你点事呗?过年的时候,大姐家想照张全家福,你也知道照相馆过年不开业,等它开业了,我们家大儿子就又回部队了,所以你能不能去给拍张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