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那缕香,不是她的
宋巧没有再说一遍。
她站在书房门口,端着托盘,后背绷得笔直。
“奴婢失言了。”
沈凌霄靠在桌后,拇指摩挲着腰间佩玉。
“你说别去,为什么?”
“二爷嗓子不好,出门吹风容易咳。”
“我嗓子好得很。”
“那是奴婢听岔了。”
她转身便走,托盘端得很稳。
沈凌霄在桌后坐了许久,佩玉解下又系上。
她好不容易露出一句挽留,转眼便收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他没再提花园,也没提尤家。
翻过三摞帖子后,他把宋巧叫进书房。
“东柜底下那层,你整过了?”
“整过了,帖子按月份分好,尤家的放在最上头。”
沈凌霄从柜中抽出一叠礼单,搁到桌面上。
“这些也理一理。”
宋巧接过礼单,坐到侧边矮桌前。
沈凌霄留在对面,手里捧着人情账,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湖绸四匹,回了两匹蜀锦。
端砚一方,配了一盒松墨。
最上头还有两盒桂花糕,附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霄哥儿亲启”。
宋巧把信搁到一旁,没有拆。
沈凌霄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一下。
“那封信不看看?”
“礼单归礼单,信归信,二爷没吩咐。”
“现在吩咐了。”
宋巧拆开信,扫完一遍,重新折好。
信里写的尽是尤婉的贤淑和两家的旧交,末尾还说盼着她早日过门。
“什么感想?”
“尤夫人的字不错。”
账册合上的声响落在桌面上。
“就这个?”
“信里都是正经话,奴婢挑不出毛病。”
沈凌霄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回头看她。
“尤家送的藕色绸缎,你裁了做件衣裳。”
宋巧端茶回来,闻言便道:“那是议亲的礼,奴婢用着不合适。”
“我赏你的东西,有什么不合适?”
“传到尤家耳朵里,像是二爷把人家的聘礼赏给了通房。”
茶杯停在沈凌霄手中。
他喝了一口,搁下茶盏。
“那你自己买布裁。”
“奴婢的衣裳够穿。”
沈凌霄坐回去,重新翻开人情账。
三页之后,宋巧发现他的手还停在原处。
她没说破,只将礼单理齐,用镇纸压住。
东柜重新锁好,钥匙放回桌边。
“二爷,钥匙还您。”
“搁你那里。”
“往后还有新帖子,你收着。”
宋巧把钥匙收进袖中。
晚饭时,沈凌霄只吃了半碗,筷子拨着盘中排骨,迟迟没有下箸。
宋巧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他抬眼看她,低头吃了。
夜里,两人躺在榻上。
沈凌霄翻了几回身,终于开口:“你当真觉得尤夫人的字不错?”
“嗯。”
“没有旁的?”
“二爷想听什么?”
他侧过身,帐中静了片刻。
“你整理礼单时,手都没抖。”
“做活而已。”
“那些东西是尤家送来议亲的。”
宋巧闭着眼,声音仍旧稳当。
“二爷议亲是正经事,奴婢如何,与这事无关。”
被角在他手里皱了一下。
这一夜,沈凌霄直到三更才睡。
第二日清早,宋巧叩了两遍门,里头才传出声音。
“头疼。”
她推门进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并不发热。
“昨夜翻得那样勤,自然会头疼。”
沈凌霄把被子拉到耳边。
“你怎么知道?”
“整张榻都在晃。”
他没再吭声。
宋巧去小厨房熬了粥,回来时,沈凌霄已经靠在床柱上,头发散着,神思不属。
“粥来了。”
“放着。”
“凉了不好喝。”
“我说放着。”
宋巧将粥搁在床头,转身收拾衣裳。
沈凌霄看了她一会儿。
“今日哪儿也别去,在屋里陪我。”
“二爷不适,奴婢守着便是。”
“我要的是陪着。”
他将话说得很慢,像怕她又装作听不懂。
宋巧手中的衣裳叠到一半,停了停。
“好。”
一个上午,沈凌霄窝在榻上没动。
宋巧替他收拾换季衣裳,他隔一阵便问一句。
“你以前也替别人折衣裳?”
“通铺里各管各的。”
“如今只替我折?”
宋巧没回答,拎起一件鸦青长衫抖开。
那是他原本要穿去尤家的衣裳。
她将长衫叠好,压到柜子最里头。
沈凌霄看见了。
“那件为何收那么深?”
“换季了,深色的先收。”
“旁边那件藏青的也是深色。”
宋巧转身去拿别的衣裳,没接这句话。
沈凌霄哼了一声,端起床头的粥喝了两口。
粥已经凉了,他仍旧喝了大半碗。
午后,宋巧把他换下的外袍拿去洗。
袖口翻过来时,指尖碰到一缕香气。
甜里带涩,像茉莉花浸过的粉。
这香气不属于皂角,也不属于书房的墨。
她想起昨日花园里的尤婉。
那姑娘端茶时,腕上戴着白玉镯,袖口曾从沈凌霄身侧掠过。
宋巧捏着那截袖口,在木盆前坐了片刻。
屋里传来沈凌霄的声音:“洗完了没有?”
她将袖口按进水里。
“在洗。”
“洗件衣裳也要这样久?”
水面上的香气渐渐散去。
宋巧将外袍拧干,挂到竹竿上,又把袖口多搓了两遍。
回屋时,沈凌霄正歪在榻上翻棋谱。
“衣裳洗好了?”
“洗好了。”
“为何耽搁?”
宋巧擦了擦手。
“袖口沾了东西,多洗了几回。”
棋谱翻到一半,停在那里。
“沾了什么?”
宋巧抬眼看他。
“二爷自己不知道?”
沈凌霄将棋谱合上,放到膝头。
他昨日去了花园,身边坐过尤婉,袖口留下旁人的香气,他竟没察觉。
宋巧不愿承认自己在意,却把那处袖口搓了两遍。
沈凌霄看着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将晾在竹竿上的外袍取了下来。
“二爷这是做什么?”
他捏着那只袖口,转身朝她走来。
“既然沾了东西,便再洗一遍。”
宋巧望着他手里的衣裳,刚要伸手,沈凌霄却将外袍递到了她面前。
“你亲自洗。”
他还在等她承认那缕香,她却已经伸手接住了衣裳。
“奴婢遵命。”
沈凌霄的手没有松开。
“宋巧。”
“二爷还有吩咐?”
他盯着她握住袖口的手,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一日的话。
“你闻着那香,心里可痛快?”
宋巧的指尖收紧。
沈凌霄仍攥着衣裳另一端,半步也没有让开。
“回二爷,奴婢为何不痛快?”
他听见这句,手上力道一收,像是终于要把那件外袍扯回去。
宋巧却先开了口。
“尤姑娘若喜欢这香,二爷往后少穿这件便是。”
沈凌霄的动作停在半途。
他看着她,像终于等到了一句肯听的话。
可宋巧已经垂下眼,将袖口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
“至于衣裳,奴婢这就再洗。”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沈凌霄的声音。
“她没碰过我。”
宋巧的脚步停在门槛前。
沈凌霄攥着空了的手指,喉结动了一下。
“那香也不是她的。”
宋巧没有回头。
“二爷何必同奴婢解释?”
“我偏要解释。”
他走到她身后,声音落在她耳侧。
“昨日花园里,是王妃身边的香炉熏到了衣裳。”
“尤姑娘离二爷坐得近。”
“离得近,也没碰着。”
宋巧握着外袍,指腹慢慢摩挲过那处袖口。
沈凌霄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松开了手。
“你若不信,便把这件衣裳烧了。”
宋巧回过头。
“烧了尤家的礼,王妃只怕先烧二爷。”
沈凌霄被她堵得没话,转身坐回榻边。
宋巧将外袍搭回臂弯。
走到院门时,她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
“宋巧。”
她回头。
沈凌霄仍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那本棋谱。
“明日尤家再来帖子,放到最底下。”
宋巧看了他片刻。
“二爷不是说,尤家的帖子要放最上头?”
“我改主意了。”
“为何?”
沈凌霄把棋谱翻开,目光落在棋盘上。
“看着碍眼。”
宋巧抱着外袍走出书房。
门外日光落在袖口,那缕香已经散尽。
她低头闻了闻,什么也没有闻到。
可沈凌霄方才那句解释,却在她耳边留了下来。
系统在此时发出提示。
【系统:沈凌霄宠爱值上涨,当前值八十六。】
宋巧洗衣裳的手停在半空。
【宋巧:只是解释清楚香气来源,也能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