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没有死在朔州西郊那座坟里。
开坟回报送入政事堂时,所有人其实已经猜到这个结果。可猜到和看见白纸黑字仍然不同。墓里那具男尸右手小指完整,右脚骨也没有旧伤,年龄与许照相近,却绝不是那个在月泉商队里被叫作“阿萨”的中原账房。
鸿胪寺卿的脸色难看得像刚喝了一碗凉药。
“当年朔州商民坟由谁验?”
回报写得很清楚。许照死籍由朔州城西医铺开具,见尸人是巴鲁与另一名商队伙计,埋葬由城西义庄代办。医铺掌柜早已搬离朔州,义庄管事三年前死于寒疫,另一名见尸伙计失踪多年。
线索一条条断得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自然断的。
梁帝问:“巴鲁呢?”
“押在朔州。”
“再问。”
巴鲁第二轮供述很快送来。他承认自己当年只看了手,没有看脸。许照病得重,这是商队都知道的事。那日停灵,棺边的人催他快些确认,说天气热,不能久放。他见右手小指残缺,便点了头。至于右脚旧伤,他没看。至于尸体是不是许照,他现在也不敢再说。
这供述让鸿胪寺的人很难堪。
一个会月泉文、懂中原粮路、熟悉旧线水点的账房,用一具断指尸体从官册里死掉。五年里,没人多问一句。若不是半张残图把他从泥里拖出来,他大概还能继续当个死人。
顾长安看着死籍,说道:“许照能假死,说明他至少有三个条件。”
梁帝问:“哪三个?”
“尸体、见证人、入籍漏洞。”顾长安答道,“尸体有断指特征,或者有人故意处理成断指。见证人愿意只认手不认脸。官署允许商民死亡只靠医铺、义庄和同伴确认,不做后续复核。”
户部尚书说道:“朔州商旅来往多,若每一名外地商民死亡都反复验,衙门根本忙不过来。”
“所以不能所有人都重验。”顾长安说道,“但涉及跨境商队、会通译文书、掌握水点线路的人,死亡登记至少应补去向和同伴名单。否则一个关键账房死了,商队散了,水点图也散了,官署还以为事情结束。”
鸿胪寺卿这次没有反对。
许照这件事就是一巴掌,打在鸿胪寺、朔州和户部三张脸上。疼是疼了些,但总比继续装睡强。
梁帝下令,朔州重新核查近十年涉月泉、青鹿及北路旧商队的异常死亡与失踪记录。不是全部翻外商死籍,只翻掌握通译、账册、路线、水点的人。范围限定得很窄,否则鸿胪寺今晚就可以抱着旧册投河,省得明天被纸淹死。
与此同时,追踪罗延的轻骑到了回风井。
回风井没有风。
井口半塌,周围长着枯黄野草。井旁发现新鲜脚印,两组。一组右脚偏重,应是许照;另一组拖步更明显,脚边血迹稀薄,说明受伤之人已经失血不多,或者血被简单包扎过。
井内没有人。
但井壁缝里塞着一小块布。
布上用血写了三个字。
许照北。
刑部看到这三个字,第一反应是罗延留下指向。
顾长安却说:“也可能是许照让他写的。”
刑部官皱眉:“为什么?”
“如果许照想让追兵往北走,他可以逼罗延写。”顾长安说道,“如果罗延想提醒我们许照往北,也会写。字本身不能判断谁主动。”
梁帝问:“那怎么办?”
“看布怎么塞的。”
回报很快补来:布条塞得很浅,像匆忙放入;血字凌乱,笔画抖,但“北”字最后一竖被拖长,方向正指向井北小路。
谢临渊说道:“这是指路。”
顾长安问:“指真的路,还是假路?”
谢临渊答:“去看才知道。”
兵部轻骑继续北追,却没有把东线放掉。顾长安建议同时留两人沿回风井东侧旧羊道查,因为许照若熟旧路,很可能知道追兵会看血字往北。
果然,午后回报分成两封。
北线追出三十里,只找到一只被故意丢下的断指手套。手套里塞着草,草上沾血,但血不多。它像一个故意摆出来的标记,告诉追兵“许照往这里走了”。
东线轻骑却在旧羊道旁发现了两匹马的新粪和半片烤饼。烤饼里夹着苦药味,和北水店水囊里的药味相近。更关键的是,旧羊道再往前,能绕到折岭旧槽北段,避开黑鸦塘和狐尾沟。
许照没有往北。
他往东绕了。
梁帝听完,只说:“追东线。”
这一次刑部没有再急着扩大封路。青石驿、北水店、回风井、旧羊道被标成四点,追踪令只沿这四点外扩二十里。主粮道继续走,青石驿补登记继续做,朔州旧线试走也没有停。
政事堂已经从一开始的“封不封路”,变成了“哪一段、哪一类、什么条件”。不算优雅,但至少没把整张网都往自己脚上缠。
下午,罗延第一份真正的消息到了。
旧羊道东侧一处牧棚,发现一名重伤男子。当地牧户原本以为是被马匪丢下的商人,见他还有气,给了水。轻骑赶到时,他已经昏迷。随身没有官服,没有腰牌,左臂有刀伤,胸前衣内缝着一片油纸。
油纸里,是半张名单。
名单上共有六个名字。
邵吉。
陆闻。
于栓。
罗延。
许照。
罗延后面,被人用朱笔画了半圈。
许照后面,没有圈。
第六个名字被撕掉,只剩姓氏边角。
谢。
政事堂里所有人同时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站得很稳,脸色却终于有了变化。
梁帝问:“谢郎中,有何解释?”
谢临渊答道:“半张名单不能证明是臣。工部、户部、朔州姓谢者不少。”
顾长安看着那半个“谢”字残角,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顺势踩下去。
“先验纸、墨和撕口。”顾长安说道,“同时查罗延身上油纸缝线。若是他自己藏的,他应知道名单内容;若是许照塞的,名单可能是诱饵。”
谢临渊看向他。
顾长安没看回去。
这个时候替谢临渊说一句好话是愚蠢,踩他一脚也一样愚蠢。证据还躺在泥里,人若先急着站队,泥巴最喜欢看这种热闹。
梁帝同意先验。
但他同时下令:谢临渊不得离开宫城外工部值房,所有往来文书先经周惟正查看。比此前更严,却没有直接押入刑部。
谢临渊躬身领命。
夜里,罗延被送到青石驿临时医棚。
他还活着。
左臂刀伤不浅,右肩有钝器伤,失血后又被喂过药。太医判断,短时间内不能长途入京,只能先在青石驿救治。沈青禾不在京城政事堂,却有人很自然地把医棚分级、急症留床和证人保护分成三栏写在回报里。她那些烦人的医棚规则终于祸害到了刑部,真是善有善报。
罗延醒过一次。
只说了四个字。
“许照找图。”
随后又昏睡过去。
梁帝看着这四个字,问:“找哪张图?”
没人能答。
顾长安看着半张名单,说道:“可能不是一张。”
众人看向他。
“折岭旧槽有工部主图、废线附页、军马水点册、朔北商路旧用、月泉残抄和罗延私人图。许照找的可能不是某一张图,而是能证明这些图如何互相转手的那张原始交接图。”
谢临渊在旁边补道:“或者原始交接册。”
“对。”顾长安说道,“图告诉路在哪,交接册告诉谁把它从哪本册移到哪本册。”
这句话让户部和尚书、鸿胪寺卿、工部尚书同时沉默。
图可以烧。
但交接册若还在,就会知道谁碰过。
许照现在要的,也许正是那本能把所有人串起来的旧交接册。
第二日,青石驿回报罗延第二次醒来。
这次他能说更多。
“许照没死。巴延死前,把旧水点抄本交给他。邵吉卖粮给他们,陆闻补封,罗延把折岭旧槽排除正图。后来有人让罗延把旧线附页送入商路旧用册,防止它彻底消失。”
刑部追问:“谁让你送?”
罗延说不出名字,只说当年那人来自京中,持工部便函,姓谢。
政事堂再次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这一次脸色彻底冷了。
“十年前,臣还只是都水司校图副手,没有资格持工部便函去命罗延。”
顾长安问:“谢临渊之外,工部还有姓谢的吗?”
工部尚书急查。
十年前都水司,确有另一名姓谢的官员。
谢怀舟。
时任工部都水司主簿,后因病致仕,三年前亡故。
谢怀舟,正是谢临渊的族叔。
这一下,政事堂的空气像被人从中间按住。
谢临渊闭了闭眼。
顾长安终于看向他:“你知道吗?”
谢临渊答得很慢。
“我知道族叔当年也参与过朔州图档。”
“知道他与罗延有联系吗?”
“不知道。”
“知道他可能持便函让罗延移附页吗?”
“不知道。”
顾长安没有再问。
梁帝却问:“谢临渊,若查到谢怀舟,你如何自处?”
谢临渊跪下。
“臣请回避折岭旧槽相关辨图。”
这句话很快。
没有拖。
没有解释。
梁帝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
“臣不知道,不代表臣不该回避。”谢临渊说道,“臣若继续辨图,所有对臣族叔不利的地方,都会被疑为遮掩;所有对他有利的地方,也会被疑为偏护。”
梁帝沉默片刻:“准。你退回工部值房,不再参与折岭旧槽辨图。周惟正接手。”
谢临渊叩首。
他起身时,没有看顾长安。
可顾长安知道,这条线已经从旧路、旧袋、旧图,真正伸进了朝堂旧族关系里。
许照未死。
罗延未清。
谢怀舟已亡。
死人、活人、假死人,终于挤进了同一张图。
当天傍晚,青石驿再报。
罗延第三次醒来,只要纸笔。
医官不许他久写,只准他写一行。
罗延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下六个字。
“原册在归雁楼。”
归雁楼。
京城最大的旧书楼,也是朝中许多文官私下交换书画、旧图和残卷的地方。
梁帝看到这六个字,脸上没有表情。
顾长安却知道,事情已经从旧粮道,走进了京城文人最喜欢藏东西的地方。
纸堆里。
火烧起来,比粮仓还快。
归雁楼的名字一出,刑部立刻要拿人封楼。
这一次,梁帝没有马上准。他看向顾长安,又看向周惟正,像是已经知道这两个人会说什么,偏还要听一遍,帝王也有自己的无聊乐趣。顾长安没有让他失望,直接说道:“不能封整座楼。”
刑部官差点气笑:“七殿下,那里可能藏着原册。”
“所以更不能乱封。”顾长安答道,“归雁楼不是仓房,里面是书、画、旧卷、私札和各部官员寄存抄本。整楼一封,明日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在找东西。许照若在城中,还有人替他递信,原册今晚就会被烧。”
周惟正接上:“先封出入簿、借阅簿、寄存柜和近三日换手记录。楼照常开前堂,不许惊动所有客人。后院旧柜由刑部、御史台和楼主三方在场开验。火烛先查,水缸先满。”
“水缸?”刑部官一怔。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纸会烧。”
归雁楼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找不到东西,而是有人知道朝廷来找以后,直接放一把火。粮仓烧了,还能称灰算损;纸烧了,连灰都分不出哪一页是旧图,哪一页是情诗。人类把秘密藏进纸堆里,听起来文雅,烧起来倒是相当粗暴。
梁帝最终下令:归雁楼前堂不封,后楼旧柜暂控;所有出楼旧卷必须复验;楼中火烛、灯油、炭盆全部登记;近三日寄存、取走、借阅和抄录的旧图旧册单独列单。查原册,不扰全城书市。
同时,罗延被列为证人保护,不得再由普通驿卒看守。青石驿医棚外增设两层人,一层护医棚,一层看文书。罗延醒来以后说的每一句,都必须由医官确认能否继续问。刑部若急着审到人死,便等于替许照省事。这道理朴素得像废话,但有些衙门显然需要废话活命。
谢临渊因谢怀舟之事回避辨图,却仍被要求写一份自述,说明谢家与归雁楼有没有旧卷往来。他写得很短:谢怀舟生前确曾在归雁楼寄存水图残抄,谢临渊本人少年时随族叔去过两次,但不知寄存内容。
这份自述没有替他洗清,反而让归雁楼更重。
顾长安看完后,只在旁边添了一句:查谢怀舟寄存柜,不查谢氏全族书物。
梁帝问:“你怕查大了?”
“臣怕查散了。”顾长安答道,“真东西若在一个柜里,把整楼翻成战场,只会让所有人都学会藏。”
梁帝没有再问。
当天夜里,归雁楼后院旧柜被贴上封条。楼主是个白胡子老书商,吓得手都在抖,却仍坚持要看封条上写明“暂控柜号,不封全楼”。周惟正听完,没有骂他多事,反而让书吏照写。
因为楼主怕得对。
今天若能一句“查案”封全楼,明日别人也能一句“旧账”抢旧书。恐惧若不写清边界,就会自己长腿。
第一批柜号清单送回宫中时,已经接近子时。
谢怀舟名下,果然有一只旧柜。
柜号,丙七。
寄存年限,十年。
最近一次被人查阅,是三日前。
查阅人登记名:许三。
右手按印,缺小指。
丙七柜不能立刻开。
因为柜钥匙不在归雁楼。楼主说,十年前谢怀舟寄存时就约定,归雁楼只管外锁,内柜私钥由寄存人自持。谢怀舟死后,谢家没有取回,归雁楼也没有资格强开。许三能查阅,只是看过外册,并未开柜。
刑部官立刻说:“砸。”
周惟正冷冷看了他一眼:“砸之前先记锁、封、柜缝和灰。”
顾长安补道:“再备水,撤灯。”
归雁楼后院的灯火被一盏盏撤下,只留远处两盏风灯。三只水缸抬到廊下,楼主亲眼看着,脸色这才稍微像个人。丙七柜外锁封泥完整,柜缝却有一道细细的新擦痕。
有人来过。
但还没打开。
柜里还在。
火也还没起。
只是钥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