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惟正的巡察意见刚写完,都护府便送来一张四十人的空白军册。
不多一格。
不少一格。
封面写着:
荒城守备临籍。
裴盛的附文只有一句。
荒城地小民少,暂核四十名守备。
第一营首批通过身份与训练考核的却有六十二人。
训练场上很快有人问道:“剩下二十二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何远。
他的身份已经核清。
负重、长跑与救险考核都在前列。
若只取四十人,他很可能被留下。
陈石却没有说话。
他的哨令与值守交接得分第一。
持械训练只能排在中间。
如果军册只按刀法排名,陈石未必进得去。
韩岳把六十二人的成绩摊开。
有人刀盾好。
有人会修车。
有人识路。
有人能在浓烟里分辨火势。
还有三个人会包扎重伤。
若只选最能打的四十人,荒城会得到一支擅长列阵的队伍。
却未必有人会修断桥、救粮仓、引导百姓从火场撤离。
周惟正问道:“都护府只核四十。”
“七殿下准备把二十二人也写进去?”
顾长安答道:“先算岗位。”
第一营不是为了把六十二个人都塞进一张册。
也不能因为册上只有四十格,便先挑四十个看起来最威武的。
陆小满把四座城门、北营、军械棚、粮仓和水渠险点画到一张守备图上。
荒城最低持械岗位需要四十人。
四门每班各两人。
三班轮值,需要二十四人。
粮仓和军械棚每班两人。
三班需要十二人。
剩下四人组成当日机动组。
负责支援火灾、斗殴、突发破门和城内传令。
四十人一旦全部写入固定岗位。
病伤、护送和休息便没有余量。
但空白军册的四十格,确实只能容纳四十名正式持械临籍。
顾长安将六十二人分成两册。
第一册。
荒城守备临籍四十人。
拥有固定军务岗位、值守工粮与按任务领用真刀的资格。
第二册。
候补守备册二十二人。
保留训练、救险与替补资格。
平时不领取真刀。
不占固定军粮。
有人病伤、离籍或新增正式名额时,按照岗位需要和复核成绩补入。
周惟正问道:“候补册算军籍吗?”
“不算正式军籍。”
顾长安答道:“所以不能借第一营名义向百姓行使持械权。”
“他们参加训练、救险和公共工程。”
“紧急敌情时可以在营务册规定下临时领取武器。”
“事后必须归还并单独记录。”
何远问道:“进候补,是不是以后只能等别人退出?”
韩岳答道:“不是按总分死排。”
“缺什么岗位,便补什么人。”
“城门值守缺人,看哨令、交接和持械考核。”
“粮仓守卫缺人,还要看账袋、火禁和夜间巡查。”
“救险岗位缺人,看体能、绳索和伤员搬运。”
“不是刀法第一,所有空位都归他。”
军册开始填写以前,每个人先选愿意承担的岗位。
不是所有人都能只选城门。
也不能把不识字的人全部推去搬运。
岗位有最低要求。
要求不合格,可以补训。
陈石选择北门值守与传令。
何远选择机动救险。
丁勇选择粮仓夜巡。
刘三仍在黑水堡旧案待核。
没有进入两册中的任何一册。
他可以继续参加普通救险训练。
不能因为提供过证词,便越过未结盗粮案进入候补。
四十名临籍不是简单从六十二人中划前四十。
先按照岗位最低人数分配。
再在同岗位申请者中比较核验状态、训练、军纪和实际值守记录。
最终名单贴出时,陈石进入正式临籍。
何远却只进入候补。
他的体能足够。
哨令与文字记录仍有两项未通过。
何远盯着名单。
“我能跑得比机动组所有人都快。”
韩岳说道:“你上次把东门火锣听成北门敌锣。”
“跑得越快,错得越远。”
围观的人笑了一阵。
何远没有笑。
他问道:“多久能补考?”
“十日后。”
韩岳答道:“口令补过,机动组再出现空位,你便进入补位复核。”
候补册上写着每个人下一项需要补什么。
不是只写一个模糊的“暂不录用”。
十日、十五日或下一次身份核验。
每个人都有具体复核日期。
没有人被挂在候补里无限等待。
名单公示三日。
任何人可以提出三类异议。
身份冲突。
军纪遗漏。
岗位能力记录错误。
不能因为不喜欢某个人便要求划掉。
也不能因为对方欠自己钱,便说他不配当兵。
第一日便有人举报丁勇欠赵家旧债。
举报人认为,他有债便容易偷粮。
徐墨调出债务复核册。
丁勇的债确实存在。
金额也已经确认。
却没有盗窃、侵吞和逃债记录。
私人债务不能自动取消军籍资格。
若按这种标准,荒城许多经历过灾荒的人都无法守城。
真正需要限制的是军卒能否利用岗位逃债、替债主讨债或接触与自己债务有关的争议货物。
丁勇被安排粮仓夜巡后,不参与赵家旧粮争议的保管与押运。
并非认定他会偷。
而是避免岗位与个人债务产生冲突。
第二项异议来自一名候补者的妻子。
她说丈夫经常酒后打人。
训练册里没有记录。
片区册却有两次邻里调解。
一次推倒妻子。
一次持木棍追打邻居。
过去没有重伤。
也没有进入刑案。
韩岳原本只看训练与营内军纪。
周惟正问道:“营外反复使用暴力,算不算持械风险?”
顾长安答道:“算。”
该候补者没有立即被永久排除。
先暂停持械候补三十日。
接受片区行为复核。
若再出现暴力、威胁见证人或报复举报者,退出守备候补。
妻子的姓名不在公示板上。
异议只写“片区存在两次暴力记录”。
不能让提出问题的人反而成为全城议论对象。
第三项异议是军纪记录错误。
一名候选被写成训练迟到三次。
实际有两次是水渠红牌险情调人。
当值队正没有把公共救险从迟到册中划掉。
记录更正。
他从候补进入正式复核。
另一名原本入选者则因私自带木枪回家,尚在暂停期。
不能在暂停未结束时进入临籍。
两个位置因此调整。
周惟正看完整个公示过程。
“军册还未盖印。”
“名单已经改了三次。”
裴盛派来的书吏在旁边说道:“朝廷军册岂能反复改动?”
顾长安答道:“正因为还未盖印。”
“才要在盖印以前改。”
“错名一旦进册。”
“以后每一份军粮、伤亡和逃籍记录都会跟着错。”
正式军册不是越早封死越好。
而是封印以前,所有能核的错误都要尽量留下更正痕迹。
三日公示结束。
最终四十人确定。
其中城门值守二十四人。
粮仓与军械守卫十二人。
机动救险四人。
候补二十二人也全部写明训练方向和复核日期。
周惟正没有立即盖巡察印。
他先查军粮与工钱。
四十名临籍每人领取固定值守粮。
夜班、护送和重大救险另计。
同一时段不得同时领取第一营值守粮与公共工程全额工粮。
参加非值守公共工程,可以领取差额。
候补平时不领固定军粮。
参加训练领取训练口粮。
参加救险、修路和护送按照实际任务领取。
不能让“候补”变成免费等候、随叫随到的一群人。
军卒受伤也分三类。
执行正式军务受伤。
由第一营伤员账承担。
私人时间斗殴受伤。
不进入军务补偿。
职责边界不清、临时被调却无正式记录时受伤。
先救治。
再追查下令者和责任账。
不能因为一张调令少写了几行,便让受伤的人先自己证明这是不是军务。
周惟正又查武器数量。
荒城现有可用长刀四十七把。
长矛六十二支。
弓二十一张。
盾七十六面。
数量足以给四十人每人永久配刀。
顾长安仍然没有这样做。
军械按岗位与任务领用。
北门当值领几把。
夜巡领几支长矛。
护送任务领哪些刀盾。
每次领取都有编号、时辰与归还状态。
正式军籍代表有资格依法持械。
不代表一把刀从此成为个人财物。
陈石问道:“敌情来得急。”
“还要等开三把锁?”
韩岳答道:“军械棚留当值锁。”
“正常领用三方开。”
“红牌敌情由当值队正与军械守卫先开。”
“事后补第三方记录。”
紧急不能被锁死。
也不能因为存在紧急,平日便让所有刀散在家里。
军册最后还缺一项。
听谁指挥。
都护府附文要求,荒城守备临籍归朔州都护府节制。
顾长安没有反对。
荒城位于朔州辖境。
正式军务不能完全脱离都护府。
但“节制”必须分成外部调动与城内当值。
外出作战、长期护送和离城超过一日的军务。
需要有责任人、任务、期限和归营安排的正式军令。
荒城内部敌情、火灾、水灾、粮仓险情和城门冲突。
当值队正可以先按营务册处置。
事后向韩岳、荒城城务和都护府对应军务账报备。
不得等待朔州回文以后再救火。
也不得借紧急之名长期拒绝上级节制。
顾长安的权限同样写明。
他可以按照城主职责启动荒城内部守备与救险。
不能命令第一营追讨私人债务、夺取未复核土地、护送私人货物或攻击没有敌情依据的人。
若顾长安命令超出边界。
队正先记录异议。
紧急止损后复核。
非紧急外出任务可以等待补正。
裴盛的书吏说道:“把皇子的命令也写进限制栏。”
“不怕有损威仪?”
顾长安答道:“一支军队若只能靠相信城主永远不会做错。”
“那它换一个城主便会变成另一支军队。”
军籍退出也不能只靠一句除名。
正式临籍出现逃值、私用军械、向百姓索取财物或拒绝归还武器时,可以先暂停岗位。
两日内由未参与原处置的队正、城务代表和巡察见证人复核。
情节轻的补训、赔偿或调离敏感岗位。
情节重的退出临籍,并移交对应军法或刑案处理。
退出以后,居民户号、基础口粮和合法承种权不自动取消。
当兵资格与活在荒城的资格,不能捆成同一根绳。
同样,军卒主动离籍也有程序。
完成当前交接。
归还武器。
结清值守粮和伤员账。
没有未结军务案件,便可恢复普通居民身份。
不能因为进过第一营,便一辈子只能留在军册里。
也不能今日领刀、明日悄悄离城,让所有责任落在下一班人身上,最后连谁守过哪一道门都查不清。
周惟正终于取出巡察见证印。
印没有盖在空白封面。
他逐页核对。
姓名。
户号。
核验状态。
岗位。
军粮来源。
武器权限。
指挥边界。
复核与退出条件。
四十人中任何一人离籍、死亡、长期伤病或军纪除名。
必须保留原页。
写明原因。
不能撕下那一页,再把候补名字填进去,假装名册从来没有变化。
候补补入时使用新页。
原候补状态和补入日期同时保留。
这本册子不只是证明谁能拿刀。
也要证明谁在什么时候不再拿刀。
周惟正盖下第一枚巡察印。
随后是荒城试行军务印。
都护府主印尚未送来。
裴盛的书吏说道:“没有都护府主印,仍不算正式军籍。”
周惟正答道:“所以叫守备临籍。”
“本官会将副本送交朔州都护府与兵部。”
“在上级核定以前,四十人可以按照巡察临时许可承担荒城守备。”
“不得扩编。”
“不得擅离辖境作战。”
“不得私设军饷。”
临籍是真的。
边界也是真的。
不是一张盖了印便什么都能做的空白许可。
四十名临籍人员依次上前按手印。
没有向顾长安宣誓效忠。
韩岳只让他们回答四个问题。
“守什么?”
众人答道:“守城、守路、守仓、救险。”
“听什么令?”
“职责内、写得清、有人负责的军令。”
“刀向谁?”
“向来犯之敌与持械害人者。”
“刀不能向谁?”
“不能替私人讨债、夺地、夺货。”
声音并不整齐。
有人快。
有人慢。
何远站在候补队列里,也跟着回答。
他没有因为没进入四十人便离开训练场。
十日后还有补考。
正式军册也不是一次排位决定一生。
按印结束后,军械棚第一次按照正式值守表发放武器。
陈石领到的不是长刀。
是北门传令铜哨、短矛和一面红黄双旗。
他看了看旁边佩刀的人。
韩岳问道:“觉得不像兵?”
陈石摇头。
“只是没想到第一件正式军械是旗。”
韩岳说道:“报错一道敌情。”
“比少一把刀更容易死人。”
陈石把旗卷好。
在领用册上按下手印。
第一营终于有了一本真军册。
里面没有英雄排名。
只有名字、岗位、粮饷、武器、责任和退出条件。
它不能保证每一个入册的人永远正确。
却让任何人想借这四十把刀做一件私事时,先要面对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边界。
北门铜哨在此时突然响了三声。
不是敌情。
是大批流民抵达的通报。
陈石展开黄旗。
城门进入人群分流状态。
北门外共有七十三辆破车。
四百一十二人。
老人、孩子和伤病者占了近一半。
他们来自朔州西北三个村。
旧井塌了。
粮债到期。
村里的土地被债主收走。
听说荒城能按工分地、借种和用水,便一起赶来。
领头老人站在城门外问道:“七殿下。”
“这里还收人吗?”
荒城刚刚把四十个名字写进军册。
城门外却一下多了四百多个连户号都没有的人。
他们需要水。
需要住处。
需要检查疾病。
还会问同一个最麻烦的问题。
荒城的地,究竟还能分给多少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