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公秤前,摆着七只不同的斗。
最大的能装下一斗二升。
最小的只有八升多。
十一名粮主站在旁边,谁也不肯先承认自己的斗不准。
青河村粮主拍着木斗说道:“我们用了三十年。”
“村里买卖都认这一只。”
石湾镇粮商立即冷笑。
“你那一斗到了石湾,只算八升。”
“还想按荒城的整斗收钱?”
另一名商人把自己的铜边斗往前一推。
“木斗会涨会缩。”
“只有铜边斗最准。”
赵有财拿尺量过后,抬头说道:“你的铜边厚。”
“里面比标准斗少了一层。”
商人脸色一变。
“差不了多少。”
徐墨问道:“差一升。”
“一千石是多少?”
商人不说话了。
荒城要在二十日内落实第一批一万石军粮。
现在愿意出售的粮已经超过三千石。
可每一份报价里的“石”,都不是同样的数量。
如果不先统一标准,账面一万石送到朔州北仓,可能只剩八千多。
顾长安没有直接砸掉七只旧斗。
他让工坊抬来荒城标准斗。
这只斗以朝廷旧制为底。
容量经过水量和粮量双重校验。
斗口加铜边。
底部刻编号。
四侧各钉一枚校验铜钉。
任何一边被刨薄、加厚或重新包边,都能看出来。
青河村粮主问道:“凭什么认荒城的斗?”
顾长安答道:“可以不认。”
“但进入军粮契约的粮,只按这一只计算。”
“你们自己的村内买卖,仍然可以用旧斗。”
石湾镇商人问道:“荒城的斗若有问题呢?”
顾长安指向公秤旁的水槽。
“现场校。”
标准斗装满清水。
倒入刻有容量线的铜桶。
连续三次,水面都停在同一位置。
再用晒干青稞装斗。
刮平斗口。
过荒城公秤。
重量记录在木板上。
不同粮食重量不同。
但同一批粮、同一湿度下,标准斗的误差必须在允许范围内。
顾长安又让七只旧斗逐一校验。
最大的旧斗比标准斗多出一升九合。
最小的少了一升四合。
铜边斗少七合。
粮主们看见数字后,争执反而更大。
最大的斗主人说道:“我的斗大,卖粮人吃亏。”
“我又没占便宜。”
赵有财答道:“你收租时也用这只斗?”
那人顿时闭嘴。
大斗如果用来收粮,佃户要交更多。
小斗如果用来卖粮,买家拿到更少。
一只斗本身没有善恶。
谁在什么时候使用,才决定利益落在哪里。
顾长安让徐墨把所有旧斗的差额写成换算表。
不强迫各村回去立刻换掉全部量器。
但进入荒城军粮场后,必须先换算,再用标准斗和公秤复核。
每个村可以带一名自己的量粮人。
荒城也派一名量粮人。
第三名记录者由买卖双方轮换推选。
三人都在场,粮袋才封口。
第一批接受验粮的是青河村。
报价三百石。
粮车共二十二辆。
第一袋打开后,青稞颗粒饱满。
第二袋也没有问题。
到第七袋时,取样杆从袋底抽出一把湿粮。
表面晒得很干。
底部却仍带潮气。
青河村粮主立即说道:“只是昨夜返潮。”
沈青禾把粮放入掌心。
“不是一夜。”
“袋底已经发热。”
“继续装仓,会带坏旁边粮袋。”
粮主急声问道:“这袋不收?”
顾长安答道:“先分级。”
荒城验粮场划成四区。
白牌,干燥合格,可以直接入仓。
黄牌,含水偏高,需要翻晒。
灰牌,碎壳与杂质较多,清筛后复验。
黑牌,霉变、虫蛀或明显掺假,不进入军粮。
粮主问道:“黄牌粮按什么价?”
“晒干后重新过秤。”
徐墨答道:“损失多少水重,便按净粮结算。”
粮主脸色难看。
“我们运来时明明有这么重。”
赵有财说道:“军仓买的是粮。”
“不是粮里的水。”
围观粮商没有反驳。
可真正轮到自己的粮被降级时,仍有人不满。
石湾镇的一百八十石粟米中,发现十六袋混有细砂。
粮主坚持是晒场带入。
工坊用筛网清理后,十六袋共筛出一斗多砂。
徐墨没有把全部粮判成掺假。
只扣除砂重,并收取额外清筛工费。
石湾镇粮主问道:“为何不直接退?”
顾长安答道:“能清理成合格粮,便不浪费。”
“但清理成本不能让荒城替你承担。”
第三家粮商的问题不是粮。
是袋。
他为了省钱,用的是存过盐的旧袋。
袋内仍有盐渍。
短期不会让粮变坏。
长期存放却容易吸潮。
荒城要求换袋。
粮商怒道:“每只新袋二十多文。”
“换三百只,利润全没了。”
徐墨翻开军粮采购规则。
“可以购买荒城标准粮袋。”
“也可以租。”
“粮送到北仓后,完好粮袋退回,返还部分租金。”
粮商问道:“北仓若不退呢?”
顾长安答道:“军粮袋归军粮运输账。”
“北仓签收时也要登记袋数。”
这项规则让粮袋第一次不再是用完便丢的损耗。
制绳队、织袋户和修补组也因此得到新订单。
验粮场开到午后,第一批三家报价六百八十石。
真正能够直接入仓的只有五百一十二石。
黄牌待晒一百一十九石。
灰牌待筛三十六石。
黑牌十三石。
数字比所有人预想都低。
韩岳看着进度板。
“这样验下去,二十日凑不够一万石。”
孙烈站在一旁。
他没有离开荒城。
黑鹰骑兵仍在北营等待朔州都护府进一步命令。
孙烈说道:“军仓收粮不会查得这么细。”
“袋口看一眼,能吃便收。”
顾长安问道:“朔州北仓过去也是这样收?”
孙烈没有回答。
徐墨却从北营旧账中找到一项。
每批军粮入仓后,都要扣除火耗、霉耗、鼠耗与路耗。
有时总共超过两成。
源头送去一百石。
军仓只认八十石。
损耗究竟发生在路上、仓里,还是只发生在账上,没有人说得清。
顾长安看向孙烈。
“荒城现在少算一石。”
“到了北仓便少一个被扣账的口子。”
孙烈冷声说道:“你以为验得干净,北仓便会全认?”
顾长安答道:“所以每袋都要有来源、等级、净重与封号。”
“荒城留下底册。”
“北仓拆封时,双方共同复秤。”
孙烈说道:“北仓不会按你的规矩办。”
顾长安没有与他争。
“那便先把荒城能证明的部分做完。”
验粮场的问题很快从质量转到速度。
每袋都整袋倒出,太慢。
十一家粮主的车已经排到西门外。
再这样下去,一日验不了两百石。
沈青禾提出分层取样。
每车随机抽三袋。
每袋从上、中、下三处取粮。
同一车粮如果三袋都合格,其余粮袋按比例快速复查。
若任何一袋出现湿粮、杂质或霉变,该车扩大抽检。
两次出现问题,整车逐袋检查。
粮主不能自己挑样袋。
由抽签决定。
赵有财担心有人把好粮放在最外面。
顾长安又增加车次封条。
粮车进入等候区后,不得调换袋位。
抽签号码对应车上固定位置。
谁中途换袋,整车进入灰牌区。
新办法实行后,验粮速度提高近三倍。
一日能够完成五百到六百石初验。
白柳镇修路时参加记录的六名年轻人也被调到验粮场。
他们已经会记车次、材料和维护账。
如今只需学习粮袋编号与等级。
建设道路培养出来的人,开始进入新的粮食系统。
统一量斗后,新的问题很快堵到了仓门口。
荒城原有官仓只能安全存放一千二百石。
加上白柳镇、月泉商盟和零散村镇送来的粮,仓内已经堆到梁柱附近。
仓吏为了多塞几袋,准备把中间通道也填满。
沈青禾进去不到半刻钟,便让所有人停手。
她从粮垛中抽出一根细竹。
竹身摸起来已经发温。
“粮在发热。”
仓吏说道:“只是堆得密。”
沈青禾答道:“堆得密才会发热。”
“湿气散不出去,最里面先霉。”
顾长安让人拆开最高的两层粮袋。
底部果然出现潮气。
还没有霉变。
继续堆三日便未必。
军粮不是验过便结束。
存坏在荒城仓里,照样交不出去。
顾长安重新划分仓储。
白牌干粮进入主仓。
黄牌待晒粮不得靠近主仓。
灰牌待筛粮放在外市北棚。
已经封号、准备七日内启运的粮,单独进入转运仓。
粮垛之间必须留出一人宽通道。
离墙至少半尺。
下面铺木架。
每垛不得超过规定高度。
仓内每隔两丈插一根探温竹。
每日早晚抽出检查。
竹身发温、带潮或有异味,立即拆垛复验。
韩岳看着探温竹问道:“一根竹子也能验粮?”
沈青禾答道:“不能告诉你有多少水。”
“至少能告诉你哪里不对。”
仓内禁止明火。
夜间巡仓只在门外点灯。
确需入仓时,使用封罩油灯,并由两人同行。
粮仓旁原本堆放的干草、木料和修车油全部迁走。
仓与仓之间留出防火空地。
第一营也增加粮仓夜哨。
不是只防盗。
还要听鼠声、闻焦味、检查屋顶漏水。
现有仓位依然不够。
顾长安没有继续搭一排草棚应付。
他把北营完整粮仓纳入军粮转运线。
荒城负责初验。
合格粮装袋封号后,分批运往北营。
北营只存七日内要送朔州的粮。
荒城主仓保留基础口粮与短期军粮。
这样即使一处失火、受潮或被抢,也不会把所有粮放在一个地方。
徐墨在总板上增加“仓位”一栏。
荒城主仓剩余多少。
外市晒场能处理多少。
北营转运仓能存多少。
每日最多能入仓多少。
如果仓位满了,新签的粮即使已经到城外,也只能继续等。
粮主等得越久,牲畜草料和车夫工钱越高。
这些都会重新加到粮价里。
因此采购进度不能只看谁愿意卖。
还要看荒城能不能验、能不能晒、能不能存、能不能运。
赵有财提出让所有粮主按同一价格出售。
“价格统一,账最简单。”
阿木尔却立刻反对。
“月泉粮走四十二里。”
“青河村只走十几里。”
“若一个价格,远处商人不会再来。”
顾长安没有把粮价完全统一。
他让徐墨公开四项。
基础净粮价。
实际运距。
道路和护送费用。
晒粮、清筛与换袋成本。
同等级粮食的基础价相同。
谁运得远,合理运输费更高。
谁的粮含水、杂质多,处理成本从其货款中扣除。
谁使用荒城道路、仓储和护送,也按公开项目计算。
粮主可以不接受价格。
荒城也不强买。
但不能只报一个总数,让所有成本藏在一句“路远粮贵”里。
一名南镇商人带来八百石报价。
开口便要求预付六成银钱。
荒城现银根本不够。
商人说道:“没有银,我不发车。”
顾长安问道:“能否分三批?”
“第一批两百石。”
“荒城验收后支付现银、盐和工具。”
“第二批到仓后,再支付第一批剩余款。”
“第三批用兵部验收后的军粮款结清。”
商人担心兵部拖欠。
徐墨便把每一批对应货款、支付顺序与逾期处理分别写清。
荒城不能保证兵部何时拨银。
但可以保证,兵部粮款一旦到账,按军粮契约编号顺序支付。
不能先付关系近的人。
也不能临时把钱挪去修城主府。
商人最终只答应先送两百石。
数字不大。
却比一张无法履行的八百石承诺更可靠。
军粮总板因此又增加一栏。
已支付。
待支付。
付款来源。
顾长安不想等五万石粮全部交完,才发现荒城欠下一座同样填不满的债山。
每一石粮从谁手里来。
经过哪一杆秤。
放进哪一座仓。
什么时候付款。
都必须在它离开荒城以前说清。
第三日傍晚,荒城军粮总板第一次写满五行。
白柳镇,五百七十三石。
青河村,二百六十一石。
石湾镇,一百五十二石。
月泉商盟新增,九百八十石。
零散商户与村镇,七百一十四石。
加上最初七百九十二石,累计落实三千四百七十二石。
其中真正入仓两千一百六十石。
待晒、待筛和在途一千三百余石。
徐墨特意把“落实”和“入仓”分开。
签了契约,不等于粮已经到。
粮到了,不等于已经合格。
合格了,也不等于送进朔州北仓。
军粮进度第一次被拆成四栏。
已签契约。
在途。
荒城验收入仓。
朔州北仓签收。
任何人都不能拿最前面那一栏,假装任务已经完成。
第四日,一名来自朔州北仓的验粮官到了荒城。
他姓杜。
身后带着两名书吏和一杆北仓官秤。
杜验粮官没有先看荒城验粮场。
他直接把官秤架到公示台前。
“兵部军粮,只认北仓秤。”
赵有财拿荒城标准砝码校验。
同样一袋粮。
荒城公秤显示一百斤。
北仓官秤只显示九十二斤。
围观粮主瞬间变色。
杜验粮官神情平静。
“北仓规矩。”
“入库先扣八分路耗。”
徐墨问道:“粮还没上路,为什么先扣路耗?”
杜验粮官答道:“历来如此。”
顾长安走到两杆秤之间。
他没有立刻说北仓秤是假的。
只让人抬来十袋已经封号的白牌粮。
荒城公秤逐袋称重。
北仓官秤再次复称。
十袋全部少八分左右。
误差稳定得不像磨损。
更像有人故意把秤改成了同一个方向。
杜验粮官说道:“七殿下若不认北仓秤。”
“第一批一万石便不必送了。”
顾长安拿起荒城军粮总板上的第一张封条。
“粮可以送。”
“秤也可以一起送。”
杜验粮官皱眉。
“什么意思?”
顾长安答道:“荒城公秤、标准砝码、每袋净重底册和粮主代表一起到北仓。”
“北仓秤若少八分。”
“便在两杆秤之间,当众称出这八分去了哪里。”
杜验粮官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
荒城统一了自己的斗和秤。
下一步要面对的,却是朔州北仓那杆已经用了许多年的秤。
一万石军粮,先要过荒城的秤。
然后,还要让北仓承认。
同一袋粮,不能在两杆秤上活成两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