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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驿站距离荒城只有六里。

看起来却像另一座废城。

前院的马厩已经塌平。

驿舍屋顶只剩几根黑梁。

院墙被人拆走大半,只留下齐腰高的土基。

通往西边的旧路,也被黄沙埋得只剩断断续续的石边。

冯炉站在院门外,抬手指向后院。

“工具库应该在马厩下面。”

韩岳问道:“你亲眼见过?”

冯炉摇头。

“我年轻时替前任守军修过车轴。”

“那次有人从地下抬出一箱铁钉。”

“入口后来塌了。”

顾长安没有让人直接在马厩下乱挖。

他先让陆小满带人在驿站四周寻找通风孔、排水口和地面异常。

陆小满沿着后院走了两圈。

她在一堆碎石后找到半截陶管。

陶管向地下倾斜。

管口内侧没有完全堵死。

顾长安蹲下查看。

“这是排水管。”

冯炉问道:“工具库为什么要排水?”

顾长安答道:“地下仓最怕潮。”

“铁器受潮会锈。”

“既然有排水管,附近便可能有地下空间。”

他让人往陶管里倒入一桶红泥水。

众人等了片刻。

红水没有从原地渗出。

却在马厩西侧一处塌坑中慢慢冒出来。

顾长安沿两点连线,在地面画出地下排水方向。

工具库大概率位于这条线的上游。

王大柱用木锤敲击地面。

东侧声音沉。

西侧却有明显空响。

顾长安让人先挖探坑。

探坑只有三尺宽。

每向下挖半尺,便用木板支撑四壁。

韩岳看着狭窄探坑,问道:“为何不多派人一起挖?”

顾长安答道:“地下结构不清。”

“先找到仓顶。”

“不能为了快,把整片地面挖塌。”

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硬物。

不是石头。

是一块已经腐烂的厚木板。

木板下方有空洞。

军卒用铁杆探入。

足有一丈多深。

王大柱说道:“下面真有仓。”

顾长安没有立即掀开木板。

他让人继续沿木板边缘清土。

木板并不是仓门。

而是坍塌后压住入口的一段旧楼板。

真正入口在北侧。

那里有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上方被两根倒梁和大量土石堵住。

冯炉急声说道:“从这里清!”

顾长安问道:“倒梁受力在哪?”

王大柱查看片刻。

“一根压着土墙。”

“另一根卡在石阶上。”

“先抽错一根,土墙会塌。”

众人只能先搭支架。

工坊运来统一尺寸的短木撑。

每隔两尺顶住一处。

支撑完成后,再从上往下分层清土。

一名青壮嫌速度太慢,想用绳索直接拉走倒梁。

韩岳立刻喝止。

“谁让你动的?”

青壮不服说道:“梁一拉开,入口便通了。”

顾长安指向梁上方裂缝。

“它现在替我们撑着半面墙。”

“你拉开的那一刻,入口和人会一起被埋。”

青壮抬头看见不断掉落的细土,脸色终于变了。

分层清理持续到中午。

石阶露出七级。

最下方是一道铁包木门。

门板已经腐坏。

铁条却还在。

冯炉摸着铁条说道:“前朝铁料比我们现在好。”

顾长安问道:“还能用吗?”

“拆下后除锈。”

“可以重新锻。”

门锁已经锈死。

冯炉没有直接砸。

他先用油浸泡锁眼。

再加热外侧铁壳。

冷热变化后,锈层松动。

铁锁最终被完整取下。

一个学徒问道:“直接砸不是更快?”

冯炉答道:“锁也是铁。”

“荒城现在没有资格为了省半刻钟,砸坏一斤铁。”

门板被拆开。

一股浓重铁锈和潮气从地下涌出。

沈青禾没有同行。

顾长安仍按照她教的方法,先送入油灯。

灯没有熄灭。

但火焰很弱。

说明里面有空气,却流通不足。

他们找到排水陶管旁的通风孔。

清理后,地下仓中的沉闷气味逐渐散出。

半个时辰后,韩岳带两名军卒先进入。

地下工具库不大。

两侧是木架。

木架大多腐烂。

地上散落着大量锈蚀铁器。

犁头。

铁锹。

车轴。

铁箍。

长钉。

短锯。

还有几只装满箭簇的木箱。

韩岳在里面高声说道:“东西很多!”

冯炉听见后,比谁都着急。

他提灯下去。

看到第一排铁器时,老人眼睛都红了。

“这些都能救。”

一把铁锹只剩半边木柄。

铁面锈得发黑。

冯炉却用小锤敲了敲。

声音仍然结实。

“表面锈。”

“里面没烂。”

车轴更有价值。

荒城现有木车最大问题,不是车板。

是轴。

木轴承重差。

走远路容易断。

工具库中共有九根铁包木车轴。

其中五根可以直接修复。

另外四根能拆下铁套。

顾长安没有让人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搬出去。

他让郑福先按位置编号。

东架一。

东架二。

西架一。

地面散件。

木箱。

每件物品在原位置清点后,再装车。

冯炉问道:“都锈成这样,还要一件件写?”

顾长安答道:“现在看起来是一堆废铁。”

“等运回工坊,若少了两箱箭簇,谁也说不清少在地下还是路上。”

韩岳让守军负责封门和装车。

青壮负责搬运。

铁器与腐木分开。

能继续作为样板的旧工具单独包装。

彻底损坏的铁件进入废铁车。

搬到第三辆车时,一个木箱底部突然断裂。

数百枚箭簇散落一地。

几名青壮弯腰便捡。

顾长安喝止。

“先围起来。”

箭簇尖锐。

地面又暗。

贸然抢捡,很容易刺伤手脚。

他们先铺一张厚布。

再从外围向内清点。

最终找回箭簇六百三十二枚。

其中完整四百余枚。

其余可以回炉。

韩岳拿起一枚箭簇。

“守备营终于不用把旧箭头磨了再磨。”

顾长安答道:“先修农具和车轴。”

韩岳皱眉。

“箭簇也重要。”

“重要。”

顾长安点头。

“但荒城眼下没有敌军攻城。”

“春耕和运输已经在等。”

韩岳没有继续争。

他也开始习惯按实际紧急程度,而不是按军中身份排顺序。

地下仓最深处还有一道小门。

门后不是工具。

是几排已经腐烂的文书架。

大部分纸张一碰便碎。

徐墨从残页中辨认出几行字。

朔风西驿。

车马四十六。

运粮道三条。

工具库设于后院地下。

另一页则画着从荒城向西延伸的旧驿道。

道路经过断风口。

跨过月牙桥。

最终通往月泉镇。

顾长安看着残图。

荒城的西路并非传说。

它曾经有驿站、工具库和固定维护人手。

这座废驿站,不只提供铁。

还提供了一条可能绕开赵家的商路。

徐墨又在文书架底部找到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

西路每十里设修车点。

每三十里设水窖。

顾长安问冯炉:“工具库里有修路工具吗?”

冯炉清点后答道:“铁镐二十七把。”

“撬杆十一根。”

“长钉和铁箍很多。”

“修车轴也够。”

顾长安看向驿站外被沙掩埋的旧路。

粮券让荒城多了三十余日。

种粮让开春有希望。

铁器则让希望第一次有可能变成真正的田和道路。

工具运回荒城后,冯炉没有允许任何人直接领取。

工坊门外已经排了三支队伍。

修路队要铁镐。

清渠队要铁锹。

开荒队要犁头。

三边都说自己的工程最急。

王大柱说道:“没有铁锹,排污沟后段只能用木铲。”

周石头说道:“春耕等不起。”

“犁头先修,才能试田。”

韩岳则指着旧路图。

“西驿已经清出来。”

“没有铁镐,断风口根本挖不动。”

冯炉被三边吵得头疼。

他看向顾长安。

“殿下先定。”

顾长安没有简单选一边。

他让三队分别报出:

现有人数。

现有工具。

缺口。

一件新工具能增加多少工作量。

修路队有四十人。

可用铁镐六把。

木镐十二把。

若增加十把铁镐,每日可以多清近一里松沙路基。

清渠队有六十人。

可用铁锹二十七把。

暂时还能轮换。

开荒队尚未正式开工。

但要先试翻十亩地,至少需要三副完整犁具。

顾长安最终决定:

先修十把铁镐。

再修三副犁具。

剩余铁锹分批处理。

韩岳问道:“为何修路在前?”

顾长安答道:“铁锹已有二十七把。”

“铁镐只有六把。”

“先补最短的那块板。”

徐墨站在旁边,把这套方法写进工料调度册。

以后不再只看哪个工头声音大。

而是看当前缺口,和一件工具能带来多少新增产出。

第一批十把铁镐修好后,修路队没有直接带走。

顾长安让他们先在城外硬土坡试用。

十把铁镐中,有两把木柄连接处很快松动。

一把铁头角度太平。

砸土费力。

冯炉重新调整。

木柄连接处增加铁楔。

镐头角度略微下压。

第二次试用后,问题明显减少。

冯炉问道:“旧工具修好便能用,为何还要试?”

顾长安答道:“地下仓的铁器适合前朝人的木柄与用法。”

“荒城现在用的木料不同。”

“人的身高和工作也不同。”

“装上去不代表合适。”

三副犁具的测试更加麻烦。

第一副犁入土太浅。

第二副太重,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

荒城现有耕牛少,根本无法普及。

第三副在周石头建议下缩短犁壁,又调整扶手高度。

一头瘦牛便能拉动。

虽然翻土不深,却适合先开荒地表。

周石头扶着犁走了十几丈。

老人腿跛。

却仍能控制方向。

他停下后说道:“这一副能用。”

“先浅翻。”

“浇水后再深翻。”

顾长安让郑福记录不同犁具的重量、入土深度与所需牲畜。

以后不是所有土地都用同一副犁。

松土用轻犁。

硬地用重犁。

缺牛的人家可以几户合用一副。

冯炉又把剩余旧犁头按轻重分类。

铁匠不再只负责把东西修到“不坏”。

还要让它适合荒城真实拥有的人力与牲畜。

地下工具库中的旧锯也派上了用场。

鲁成检查后发现,锯齿虽然锈钝,锯身仍有弹性。

木工学徒花了一日重新开齿。

旧锯恢复后,切割标准木料的速度快了近三成。

长钉被分成建筑钉、车具钉和可回炉短钉。

铁箍用于水桶与车轮。

箭簇则交给韩岳单独登记。

每一样东西都有去处。

没有“先堆着以后再说”。

工具库清出的腐木也没有全部烧掉。

几块仍保留完整榫卯的旧木构件,被鲁成带回工坊。

他拆开后,发现前朝驿站的车架使用了可替换横梁。

车板坏了,不必整车拆掉。

鲁成照着旧构件重新画出样板。

新重车开始采用同样结构。

顾长安问道:“能省多少木料?”

鲁成答道:“第一次做不会省。”

“以后坏了只换一根梁,便省。”

废驿站给荒城留下的,不只是铁。

还有一套被遗忘的修造经验。

顾长安让工坊在旧物旁立说明牌。

原件从哪里出土。

过去做什么。

现在如何改。

任何工匠都能看。

不是把旧技术锁进城主府。

第三日,第一辆使用铁套旧车轴的新重车完成。

车上装了二十筐砖。

沿城西硬路走了两个来回。

车轴没有明显发热。

轮子也没有偏斜。

过去同样重量,旧木轴走一趟便会吱响。

王大柱拍着车板说道:“这车若去城南,一趟能多运半车肥土。”

韩岳则说道:“去西路也能拉石。”

一根前朝旧车轴,同时连接了农田、道路和城防。

这正是荒城最需要的东西。

不是单独看起来珍贵的宝物。

而是能让多项工程同时向前的基础工具。

工具库清理结束时,共运回:

可修铁锹三十四把。

铁镐二十七把。

犁头十九个。

车轴五根。

可拆铁套四组。

长钉三百余斤。

完整箭簇四百二十枚。

废铁近千斤。

短锯、铁箍和其他小件若干。

数量全部写到工坊公示板。

冯炉回到工坊后,没有马上点炉。

他先把铁器分成三类。

清锈后可直接用。

需要补焊修复。

必须回炉重铸。

第一批进入清锈池的,是铁锹和铁镐。

用醋液与草木灰浸泡。

再用砂石打磨。

工坊学徒第一次发现,许多看似报废的铁器,除去外层锈后仍然结实。

三日后,第一批十二把铁锹重新装上标准木柄。

每把铁锹柄长相同。

铁面角度相同。

坏了可以直接更换木柄。

王大柱拿起新铁锹试挖。

一锹入土,比过去的破工具深近一半。

他高兴说道:“清田能快很多。”

顾长安让人把修复时间、所用铁料和木料全部记入工具档。

以后同类铁锹坏在哪里。

修多久。

还能用几次。

工坊会逐渐知道,哪种木柄最耐用,哪种连接最容易松。

废驿站也没有再次被丢下。

韩岳留下四名守军与两名工匠看守。

驿站前院被清成修车点。

地下工具库重新加固。

旧水窖位置也被陆小满找到。

虽然暂时没有水,但可以作为未来西路储水点。

顾长安在驿站门口立起一块新木牌。

荒城西驿。

重启第一日。

一个守军看着木牌问道:“路都埋了,驿站重启有什么用?”

顾长安指向脚下残存的石路基。

“因为路不会自己回来。”

“总要先有一个地方,开始等它。”

回城时,周石头站在工坊外看新犁头。

老人问道:“农具够了,何时开田?”

顾长安答道:“先修路。”

周石头不解。

“开田为何修路?”

“种子、农具、肥料和粮食都要运。”

“只清田,不修路。”

“收成出来也会烂在地里。”

顾长安让郑福发布新工令。

修西路。

清东渠。

开城南荒田。

三项工程同时报名。

而未来的分田资格,将第一次与公共工分挂钩。

废驿站的看守也纳入轮值。每日检查地下仓支撑、通风孔和排水陶管,每五日清点一次工具。顾长安不打算再让这座工具库因为无人负责,重新被黄沙吞掉二十年。

荒城还给第一批修复工具逐件编号。

铁锹刻“路”“渠”“田”三类用途,车轴记录安装车辆,犁头则对应试种田号。工具可以调换,却必须在工坊改签。这样一把铁锹磨损过快时,冯炉能够知道它长期用于硬土,下一批便要加厚铁面,而不是只把损坏归咎于使用者。

这些记录看起来琐碎,却让废驿站挖出的旧铁不再只是一次性消耗品。它们开始进入一套能够维修、比较、改良和反复使用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