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湾高尔夫球会包厢内。
长实李嘉成亲手执壶,将大红袍倒进三个白瓷茶杯。
坐在他对面的,分别是新鸿基的郭得胜、恒兆的李兆基,以及新世界的郑玉彤。
“大过年的,把三位老哥请出来喝茶,实在是有些事不得不防。”
恒兆李兆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眯着眼睛开口。
“李生,是不是因为早上那份《东方日报》?马家那两兄弟就会搞这种博眼球的噱头,把拍电影的小子排在我们前面,听听就算了,犯不着动气。”
“四哥,这可不是一张报纸的事。”
李嘉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郭得胜拿起文件翻看两页,花白眉毛挑了一下。
“一千亩商业用地?大屿山或者新界北?这林家老二胃口不小啊,他不是对外宣称只做百货和娱乐吗?”
“嘴上说不碰地产,背地里却直接找港府工务局批地。”
李嘉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从美国带回一整套主题乐园的图纸,名义上是建游乐场,实际上呢?一千亩荒地批下来,只要通了公路,周围的商业配套、酒店、餐饮全是他说了算。”
“不用竞标,不用跟我们抢拍卖会上的商业地,直接用白菜价圈走一千亩。等他把人流引过去,我们手里那些高价拍来的地皮,怎么办?”
李兆基放下了茶杯。
“这小子手里的百货每天都在收现钞,听说北美那边也赚了不少美金。要是真让他把新界北盘活了,以后港府批地怕是都要看他的脸色。”
郭得胜沉吟片刻,看向李嘉成:“李生,你打算怎么做?工务局那边既然收了他的申请书,说明洋人鬼佬对那个什么主题乐园还是挺感兴趣的。”
“洋人看重的是热闹和税收,但建游乐场,总得用钢筋水泥吧?”
“我已经通知了青州英泥,从明天开始,全港的水泥和建筑钢材出厂价上调一成半,优先满足我们四家的楼盘,外行想拿货,先交全款排队等半年。”
李兆基点头附和:“这一招釜底抽薪好,我在新界还有两家砂石厂,明天也跟着提价,对外就说设备检修,暂停散客供货。没有水泥砂石,他就算批下地皮也只能用来种番薯。”
郭得胜也表了态:“那我让人跟几家主要的建筑承建商打个招呼,过完年工期排满,腾不出工程队接外面的活。”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封锁建材和施工队的章程定了下来。
唯独坐在旁边的郑玉彤,从头到尾都在剥着盘子里的开心果,一句话也没插。
李嘉成目光转过去,落在郑玉彤身上。
“彤哥,新世界手底下也有不少建材渠道和工程船队,这事你怎么看?”
郑玉彤把剥好的果仁丢进嘴里嚼了嚼。
“李生,你们三位都是纯地产的大行家,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还开金铺、搞酒店呢。”
“前阵子人家林轩办那个金像奖,特意照顾我生意,花大价钱在周大福定制了纯铜镀金镶和田玉的奖杯。后来在半岛酒店喝庆功酒,他也跟霍家大少当面交过底,说绝不盖商品房跟大家抢饭碗。”
李兆基接过话头:“彤叔,商场上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能当放屁。他建游乐场,难道周边就不盖酒店了?那可是直接抢你新世界的生意。”
“香江这么大,游客这么多,哪能全住我一家酒店啊?”
郑玉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说了,马上就到年三十了,我手底下那帮工人等着发双薪回家过年,哪有心思搞什么建材限购?你们发财的大计你们搞,我老头子岁数大了,只想安安心心放个假,初一去庙里烧柱头香。”
李嘉成盯着郑玉彤看了三秒,见这老狐狸油盐不进,也没再勉强。
“既然彤哥想清闲,那就不勉强了,光靠青州英泥和四哥的砂石厂,也足够让林轩喝一壶的。”
茶局散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郑玉彤走出球会大门,钻进自己的劳斯莱斯后座。
车子刚驶出深水湾道,还没开出两里地,郑玉彤就吩咐司机靠边停在了一处公用电话亭旁。
秘书下车去拨通了电话,随后郑玉彤走下车,接过听筒。
此时,深水湾别墅。
客厅里灯火通明,电视机里正放着亚视的贺岁档宣传片。
钟初红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叠崭新的红包,正往里面塞百元港币。
陈玉莲坐在沙发边,拿着毛线针给小儿子林宇织一件小毛衣。
花姐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听筒听了听,转头喊道:“先生,是新世界郑老板的电话。”
正在陪大儿子林立搭积木的林轩站起身,走过去接起电话。
“彤叔,这么晚还没休息,是不是手痒想找人打麻将了?”
听筒里传来郑玉彤爽朗的干笑声:“林贤侄,你倒是沉得住气,还在家里享齐人之福呢!我刚从高尔夫球会出来,喝了一肚子酽茶,不吐不快啊。”
“哦?谁请彤叔喝了这么贵的茶?”
“还能有谁,华人行那位李生呗,把老郭和老四也叫上了。”
郑玉彤把刚才包厢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贤侄,青州英泥明天一早就会发涨价通知,老四的砂石厂也会断供。他们这是看准了你要建那个什么主题乐园,打算在建材上卡你的脖子,逼你知难而退呢。”
林轩听完,手里把玩着一块木头积木。
“多谢彤叔通风报信,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年初二我备好极品血燕,亲自登门给您拜年。”
“拜年归拜年,你小子打算怎么接招?香江八成的高标号水泥都捏在青州英泥手里,你要是从东洋或者南洋进口,光海运费就得亏掉裤子。”
“谁说我要去南洋买水泥了?”
林轩随口应道:“他们想涨价就让他们涨,最好涨个三五倍才好,彤叔您就踏踏实实过个肥年,等着看戏就行。”
挂断电话,钟初红停下手里塞钞票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怎么了?那个李超人又在背后使坏?”
“不算使坏,商场上常规操作罢了。”
林轩走回地毯边坐下,帮钟初红把新钞塞进红包。
“他看我不顺眼,联合了郭得胜和李兆基,把全港的水泥和砂石价格提了一成半,还想断我的货,不让我修游乐场。”
陈玉莲停下毛线针,有些担忧:“没有水泥怎么盖房子?这一下不就全停工了?”
“阿莲,你的眼光不能只盯着香江这一亩三分地。”
林轩拿过一个红包封好口丢进竹篮里。
“李嘉成那帮人,在香江呼风唤雨惯了,总觉得把持住本地的码头和水泥厂,就能把所有人捏死在手心里。”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头了,河对岸有的是现成的厂子。”
钟初红眼睛一亮:“你是说,去内地买?”
“对,明天一早就让老何去办,李嘉成以为能卡脖子,他这是在逼本地建材商的钱全送到北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