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二三毫米。
监测屏上的数字还在涨。
注浆泵已经停了四分钟,可地下浆液的惯性扩散没有停止。它像水顺着裂缝往低处流一样,正沿着某条谁也没记录过的通道,朝轨道承台底部汇集。
“抽出来!”施工负责人喊道,“从原孔反抽!”
地质负责人立刻否定:“浆液已经进了砂层,原孔只能抽到孔口附近。现在反抽,很可能形成空腔,沉得比顶得还快。”
“那就等它凝固?”
“等不了。照这个速度,半小时就可能抬高半毫米。”
半毫米对公路是灰尘,对六百公里磁悬浮线路,却是一道突然出现的小台阶。
许志安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零点二十七分。
距离首班试验车还有三个半小时。
“能不能临时调控制程序?”他问。
周野摇头:“今天能调,明天呢?浆液凝固还会收缩,地下水位变化还会带着它走。我们必须先知道它为什么会窜过去。”
旧施工图显示,那六十米之间没有管道,也没有天然空洞。
可传感器不会说谎。
周野蹲在注浆孔旁,伸手摸了一下刚排出的泥浆。泥浆里除了细砂,还有几粒发黑的碎屑。
他捻开碎屑,闻到一股极淡的焦油味。
“不是天然通道。”
周野站起身:“是旧沥青排水盲沟。”
施工负责人一愣:“图纸上没有。”
“所以才麻烦。”
十多年前,有施工队为排基坑积水临时铺过一条碎石盲沟,却没把它画进竣工图。
多年过去,碎石之间仍保留着远高于粉细砂层的渗透性。
浆液一碰到它,就像进了地下高速公路。
“找到盲沟,只解决了为什么。”地质负责人说,“怎么阻止它继续顶梁?”
周野看向相邻的两个勘探孔。
“不给它硬堵,给它泄压。”
他让钻机在承台外侧打下一根临时减压管,深度比盲沟低一米。另一边则向砂层缓慢补入与地下水温度一致的清水。
有人听糊涂了:“浆液已经太多了,为什么还要往地下加水?”
“因为现在推动轨道上升的不是重量,是局部孔隙压力。”
周野一边调整阀门,一边解释。
“盲沟里的浆液把水挤到了承台下方。我们在外侧泄压,在远端补水,是让压力从一个尖峰变成一条缓坡。就像堵车时打开辅路,不是再塞一辆车进去。”
梁师傅看着压力表:“说得这么文明,其实就是给地下这口锅加个安全阀。”
“差不多。”
“早这么说,我小学毕业也能当专家。”
“你先把小学的流体力学补完。”
两人的对话让旁边几个人想笑,却没人真笑得出来。
减压阀缓缓打开。
起初流出来的只是浑水。
几十秒后,水里开始带出乳白色浆液。
被顶高的轨道监测点终于停止上升。
零点二六毫米。
停了十秒。
开始回落。
零点二五毫米。
零点二三毫米。
现场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
但周野没有让人把它降回零。
他在零点零八毫米的位置关小了减压阀。
“为什么不全部放掉?”许志安问。
“因为我们本来就需要抬升,只是不能抬得太快。”
周野把地下盲沟的位置标在电子地图上,又修改了后续所有注浆孔的角度。
接下来的两小时,施工队没有再向盲沟附近直接注浆,而是在它两侧形成两道低压渗透带。
它们像两堵在地下慢慢长出来的软墙,既限制浆液横向逃逸,又不会把土层切成僵硬的块。
凌晨三点二十分,第一夜施工结束。
下沉段平均抬升零点零四毫米。
最大高差零点零九毫米。
所有数据都在临时运行限值之内。
凌晨四点,首列空载检测车缓缓驶入修复区。
一百公里。
两百公里。
三百五十公里。
车载间隙数据平稳通过。
许志安刚要宣布第一阶段成功,周野却盯住了列车尾部的一组波形。
在通过被顶高的监测点时,左侧悬浮电流没有明显变化,右侧导向电流却出现了一个持续零点七秒的小波峰。
轨道高度已经回来了。
可横向位置,偏了零点四毫米。
“不是地基还在动。”周野调出施工前的数据,“是承台被那股压力推着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地质负责人脸色发白:“能测出来转了多少吗?”
“地面传感器测不准。”
周野抬头看向刚刚停稳的检测车。
“让它再跑一趟。这次不是测轨道,要用整列车,把三公里地基做一次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