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下旬,余生回到志司的第二天就开始了他计划的第二件事。
他没有停下来等京畿方面的最终处理结果,也没有让刚结束的安东调查占据全部精力。
他站在志司指挥所的地图前面,把那张已经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半岛全图往旁边推了推——
在桌面上重新铺开了一张空白的调度表,拿起铅笔在表格的第一行写了一个词——联合巡检组。
巡检组的构成比在安东时的行动小组更大,更严。
余生从志司军法处抽调了五名最资深的军法干事——
从后勤部抽调了八名熟悉全部物资品类的供应专员,从野战医院的军医队伍中调了三名药剂师,再从警卫部队中选了一个加强排的火力保障——整个队伍将近五十人。
按照余生当时的原话:这一次不是走马观花,是地毯式筛查。”
“前线所有的师级以上单位仓库,全部走到。”
“一箱一箱拆开看,一瓶一瓶打开验。
出发前一天晚上,余生把巡检组全体成员召集到志司的大帐篷里做了最后一次简短的部署。
煤炉烧得很旺,帐篷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将近二十度,但所有人脸上都没有热气蒸出来的那种松弛感。
安东转运站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案,但京畿方向已经抓了人。”
“调查组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挖,我们不用等他们。
余生站在一张物资分类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棒。
我们的任务是——把前线所有部队的现有库存全部翻一遍。
有人会问,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什么志司要亲自下来查?各军自己查不行吗?我告诉你们——行,但不够。”
“因为每个军自己查自己的仓库,查出来的结果是他的考核成绩。”
“而我们下去查,查出来的是战场上的真家伙。
他在物资分类表上的盘尼西林、磺胺粉、绷带、吗啡、止血带、手术器械等品类的格子下方各画了一道横线。
查三样东西——第一,数量对不对。”
“第二,质量好不好。”
“第三,存放条件行不行。”
“这三样有任何一样出问题,当场封存,就地隔离责任人,不上报任何人情。
他放下指示棒,站直身体:出发,每到一个单位,第一件事不是喝茶,是开仓门。”
“以后每个团都要在仓库门上贴一张自查表,月度核查结果签字画押才能锁门。”
“这是一条规矩,不是临时的办法。
第二天拂晓,巡检组的车队从志司出发,沿着三八线北侧的公路依次向南开去。
第一站是15军的防线纵深。
秦基伟提前收到了通知,亲自站在军部门口的雪地里等余生。
他看到余生从那辆吉普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快步迎上去握了一下手,话不多:余司令,我的仓库你随便查。”
“但有个事我得先说——
余生看着他:
我这儿还有三箱没开封的安东批号的货,我收到志司封存令当天就锁起来了,钥匙我自己拿着。”
“现在交给你,你亲自开箱。
余生接过那把钥匙捏在手心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带路。
秦基伟领着余生穿过军营里的积雪路面,走到后方一排半地下的物资仓库前面。
那三箱贴了封条的货摆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位置,封条上的日期是十二月初,签字栏是秦基伟的亲笔。
余生蹲下去用那把黄铜钥匙撬开第一箱的封条,掀开箱盖之后露出了整整齐齐的安瓿瓶——
外包装跟安东查出来的那批一模一样,标签、批次号、红章全部齐全。
他随机取了一支拆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随身携带的小型显色试剂瓶——这是他在安东跟陈正清学的快速初筛法。
滴入试剂、摇晃、等待两分钟之后,试管里的颜色跟他在安东看到的那批如出一辙,浅得几乎透明。
同批。余生把那支试管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重新贴好封条,站起来对旁边的军法干事说,记录在案,封存待转运。
秦基伟站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等余生站起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余司令,我有个事想跟你反映。
这批药我收到的时候总共是五箱,另外两箱已经发到下面团级的卫生队了。”
“封存令下来之后我第一时间追回来了,但有一箱已经用掉了大半——团里说大概用在了四十多个伤员身上。”
“这四十多个人——秦基伟顿了一下,有一个截肢了。”
“两个情况还在反复。
余生转回身来看着秦基伟,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名单给我,后续的跟踪治疗志司统一协调。
秦基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余生把纸收好,没有展开看。
他侧过身对后面的巡检组组长说了一句:15军物资仓库核查完毕,下一站,12军。
巡检组的车队从15军出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但余生没有让队伍停下来过夜。
抵达12军防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12军军长披着大衣从营房里迎出来,看到余生满身霜气的样子愣了一下:余司令,您这连夜赶的?
时间紧。余生把军帽摘下来拍了一下上面的雪粒,重新戴好,你防区的物资仓库在哪个位置?带路。
现在?
现在。
12军的仓库比15军的更大一些,因为12军的防区纵深更长,囤积的物资种类也更杂。
余生带着巡检组的人在仓库里待了将近五个小时,从第一排货架走到最后一排,把每一箱标注了盘尼西林磺胺粉的货物全部拆封抽检了一遍。
15军的物资总体合格——
这支部队在上甘岭战役期间是预备队,主力没有全部投入战斗,药品消耗量比15军小。
但余生还是在角落的货架上发现了几箱标注医用酒精的桶装液体,标签是正规军需厂的。
但桶盖的密封箍被人为撬开过又重新压合了——手法跟安东假药案一模一样。
他拧开一桶倒了一点出来,闻了一下——气味淡得几乎像水。
他把那桶酒精放回原处,在登记簿上写下了12军这一项的核查记录。
封存,登记,列为可疑批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