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在寂静的巷中响起,沉闷而突兀。林晓屏息等待着,耳中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微加快的心跳。巷子另一头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更衬得此处的安静。
等了片刻,门内毫无动静。他又抬手,稍用力地叩了两下。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让人听着都觉难受。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似乎里面的人在喘息,又或是在透过门缝窥视。
“谁……谁啊?”一个极其沙哑虚弱、气若游丝的老者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警惕。
林晓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得平缓温和:“可是柳成柳老丈家?晚辈受人之托,前来探望。”
门内沉默了片刻,只有那压抑的咳嗽声又响了两下。然后,门闩被费力拉动的声音传来,“吱呀”一声,黑漆木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隙。一张布满皱纹、苍白中透着不祥蜡黄、眼窝深陷的老者面孔露了出来。他看起来比林晓预想的还要苍老衰弱,稀疏的白发勉强挽成小髻,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葛布深衣,扶着门框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毕露,微微颤抖着。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在胸口,仿佛那里堵着什么。
老人浑浊的眼睛费力地打量着门外的林晓,目光在他背着的画匣和手中的布囊上停留了一下,警惕并未消除:“你是……?老朽似乎……不识得你。” 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清。
“晚辈林晓,是个画师。” 林晓微微躬身,语气更加温和,同时压低声音,确保只有门内人能听清,“托晚辈前来之人,身在宫中,姓柳,单名一个芸字。她说,十分记挂老丈。”
“芸儿!” 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深切悲痛的光芒。他扶着门框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压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瘦弱的肩膀不住耸动,脸色由蜡黄转为不正常的潮红。
林晓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能闻到从门内飘出的、浓重苦涩的药味,还夹杂着一丝久病之人居所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好一会儿,老人才勉强止住咳嗽,喘息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咳出的眼泪和嘴角,急切地侧身让开:“进……快请进来。恕老朽……失礼了。”
林晓闪身入内,老人立刻费力地关上门,插上门闩,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不少力气,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院子很小,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只有两间正屋,门窗都显得颇为陈旧。
老人引着林晓走向东边那间正屋,步履蹒跚。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入些许天光。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床上被褥单薄,但叠得整齐。桌上放着几只粗陶碗罐,空气中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灰尘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的气味。
“寒舍简陋,林……林画师见笑了。请,请坐。” 老人指着桌旁一张看起来稍稳当些的椅子,自己则扶着桌子,慢慢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他坐下后,目光便紧紧锁在林晓身上,尤其是他放在脚边的画匣,眼中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但又被巨大的不安和长久等待折磨出的怯懦压制着,不敢轻易发问。
林晓没有立刻去动画匣,而是先温声道:“柳老丈,柳芸姑娘在宫中一切安好,您不必过于忧心。她如今已是尚服局的掌衣,颇得贵人赏识。”
“掌衣……掌衣……好,好……芸儿有出息……” 老人喃喃着,眼中泪光闪烁,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没,“可她……她一个人在那地方……我又这般不争气……拖累她了……” 他低下头,用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又按了按胸口,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牵挂。
“柳姑娘心中最记挂的,便是老丈的身体。” 林晓看着老人衰败的模样和下意识的动作,心中了然,这恐怕不仅仅是病痛。“她无法亲身前来,心中万分焦急,特意托晚辈,将她的一些心意带来。”
听到“心意”二字,老人猛地抬起头,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旧画匣。
林晓不再多言,他将画匣拿到桌上,打开铜扣,掀开盖子。他没有去动上层那些纸卷,而是直接拿起了下层那两个白瓷碟。老人疑惑地看着,不知这画师拿出空碟子是何意。
林晓拿起其中一个瓷碟,正是那个特制的。他在老人不解的目光中,用手指在碟底边缘某处极细微地一按、一旋,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那看似一体的碟底,竟被他轻轻掰开,露出了里面的夹层!夹层内,是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包。
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枯瘦的手猛地抓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林晓小心地将这几个油纸包取出,放在老人颤抖着伸出的手中。“柳姑娘说,这是她精心留存、或许对症的药材,已磨成细粉,方便服用。每次只需取少许,温水送服。”
老人捧着那几个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小油纸包,双手抖得厉害,混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陈旧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是……是芸儿攒下的……好药……难为她……难为她了……”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将油纸包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心口,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儿的体温。他的另一只手,再次不自觉地探入衣襟内,摸了摸,又缩了回来,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还有这个。” 林晓又从画匣上层,抽出那卷特殊的“纸卷”,正是藏有家书的那一卷。他解开布条,在老人急切又困惑的目光中,轻轻捏住一端的木质轴心,向左旋转。轴心应声而开,露出中空的内部,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卷卷得极紧的、淡黄色的素绢。
当那卷写满细密娟秀字迹的素绢完全展现在老人眼前时,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绢帛,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回,仿佛怕自己手上的污秽或无法控制的颤抖弄脏、弄坏了这无比珍贵的物件。他只是贪婪地、死死地盯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老泪纵横,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沟壑肆意流淌,滴落在素绢边缘。
“是……是芸儿的字……是芸儿的信……” 他喃喃着,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三年分离的思念与此刻得偿所愿的悲喜交集。他佝偻着背,将脸埋向那展开的素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至极的、沉闷的哭泣声。哭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充满愧疚与不舍的呓语。
林晓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也没有去看那信的内容。屋内浓重的药味、老人难以自抑的悲声、窗外巷中偶尔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糊市声,交织成一幅令人心头发沉的画面。他完成了柳芸托付中最关键的部分,但看着老人此刻的模样,他知道,事情或许还未结束。
良久,老人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但那泪水却仿佛流不尽。他珍而重之地、用尽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气,将素绢书信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紧紧贴在胸口衣襟之内。又将那几个药包,同样小心地收入怀中。做完这些,他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喘息着,但那双泪眼却重新看向林晓,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以及一种林晓看不太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挣扎。
“林画师……大恩……大恩不言谢!” 老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但身体虚弱,只是晃了晃。
“老丈不必如此,您快坐好。” 林晓连忙扶住他,让他重新坐稳,“东西既已送到,晚辈也算不负所托。柳姑娘叮嘱,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按时用药。她在宫中一切皆好,只盼您安康。”
老人连连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那里似乎藏着比书信和药更让他揪心的东西。“好……好……请画师转告芸儿,为父……为父一切都好,叫她切勿挂心,在宫中……安心当差,守好本分……” 他顿了顿,气息更加微弱,眼神却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为父……别无牵挂,只有一事……”
他的话没有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