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几乎是摔进烽燧的。洞口太小,林晓拖着昏迷的李勇,和捂着腹部踉跄的阿提拉撞在一起,滚倒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尘土飞扬。外面沙暴的怒吼被厚实的土墙隔绝了大半,但依然能听到那令人心头发毛的、仿佛要掀翻大地的尖啸,以及无数沙粒密集敲打墙壁和残破屋顶的“沙沙”声,永不停歇。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洞口处偶尔闪过被狂风卷起的、带着土黄色的微光,短暂照亮弥漫的尘雾,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林晓喘着粗气,摸索着从李勇身下抽出被压麻的手臂。他顾不上疼,先伸手探了探李勇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还平稳。他又警惕地侧耳倾听。旁边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是阿提拉。少年似乎靠着墙坐下了,但呼吸短促,显然伤口疼得厉害。
空气里混合着尘土、血腥、霉味,还有三人身上带来的、属于荒野的冰冷气息。温度在明显下降,湿冷感透过单薄的衣物往骨头里钻。
林晓摸索着解下包袱,手有些发抖。他摸到那个小火折子,费力地打了几下,终于,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火苗亮了起来,驱散了咫尺内的黑暗,也映出三张沾满尘土和血污、写满疲惫与警惕的脸。
火光照亮了这个小空间。李勇依旧昏迷,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阿提拉紧靠着对面的墙壁坐着,弯刀横在膝上,一手捂着包扎好的腹部,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林晓,也警惕地扫过李勇。林晓自己则坐在靠近洞口、但避开风口的位置,半边脸上还沾着沙土。
火光带来了些许暖意,也放大了黑暗角落里未知的阴影。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持续不断,提醒着他们外面是何等绝境。
林晓知道,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沙暴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烽燧里温度会越来越低,李勇失血过多需要保暖,阿提拉的伤口也需要观察,而他们只有有限的水和食物。
他先看了看那个简陋的石垒火塘,里面还有些陈年灰烬。他起身,忍着膝盖的酸痛,在烽燧角落里摸索,找到了之前看到的一些腐朽干草和几截断裂的、相对干燥的木矛杆。他把这些拢到火塘边,小心地用火折子点燃干草。干草很潮,冒出一股呛人的浓烟,火苗微弱地跳跃了几下,几乎要熄灭。
阿提拉被烟呛得咳嗽了一声,但目光依旧紧跟着林晓的动作,带着审视。
林晓俯下身,轻轻吹气,小心地添加更细的木屑。终于,一小簇稳定的火苗升腾起来,驱散了浓烟,带来实实在在的热量。他将那几截木矛杆小心地架上去,看着火焰逐渐吞噬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放大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有了火,生存的希望似乎增加了一分。林晓坐回原处,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发痛的喉咙。然后,他看向阿提拉,举起水囊,做了个“喝”的手势。
阿提拉盯着水囊,喉咙明显动了一下,但他没动,只是摇了摇头,目光瞥向依旧昏迷的李勇,眼神复杂。
林晓明白他的意思。水不多,三个人,还有伤员。他想了想,起身走到李勇身边,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水囊口凑近他干裂的嘴唇,滴了几滴进去。李勇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做完这个,林晓再次看向阿提拉,这次直接将水囊轻轻抛了过去。水囊落在阿提拉脚边的干草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阿提拉身体一僵,低头看看水囊,又抬头看看林晓,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松动了一丝,但更多的是困惑。他迟疑了几秒,才慢慢弯下腰,因为牵动伤口而皱紧了眉,捡起水囊。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到鼻端闻了闻,确认只是清水,又看了看林晓,这才仰头,极其克制地喝了一小口,然后迅速拧紧塞子,又将水囊抛回给林晓。
动作干脆,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在困境中对资源的小心珍视。
林晓接住水囊,心里稍微松了点。至少,暂时不会因为争抢水源而内讧。
他重新坐好,从包袱里拿出肉脯和炒米,分成三小份。自己先拿起一份,慢慢地嚼着坚硬的肉脯,就着一点炒米。味道很一般,但能提供热量。
他将另一份放在李勇身边,然后将最后一份,连同包着的布,轻轻推到阿提拉那边。
阿提拉看着面前的食物,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火光映着他年轻但线条坚硬的脸,那双眼睛在食物和林晓之间来回移动。最终,饥饿和身体的需求战胜了猜疑,他抓起肉脯,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晓和李勇。
三个人,在狭窄的烽燧里,围着一小堆火,沉默地吃着简陋的食物。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外面永不停歇的风沙声,以及咀嚼的细微声响。
李勇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着林晓偶尔滴入的清水,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阿提拉吃完了自己那份食物,将包食物的布仔细折好,放在一边,然后重新握紧了膝上的弯刀,但姿态似乎比刚才放松了那么一丝丝。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但林晓能看出他并未放松警惕,睫毛在火光下不时颤动。
林晓也感到了极度的疲惫,身体各处都在酸痛,精神也因持续的紧张而萎靡。但他不敢睡。他要照看火堆,要留意李勇的情况,也要防备……阿提拉。
他添了根木柴,让火保持燃烧。然后,他检查了一下李勇的伤口,绷带没有新的渗血,但李勇的额头有些发烫,可能是失血后的反应,也可能是伤口有感染迹象。这不是好兆头。他又看了看阿提拉,少年脸色也不好,但呼吸相对平稳。
林晓靠着冰冷的土墙,怀里揣着那枚玉蝉,感受着那丝微弱的凉意。这次“采风”,彻底变成了荒野求生。他不知道沙暴什么时候停,不知道外面是否还有匈奴游骑,也不知道李勇能不能撑过去,更不知道身边这个匈奴少年,下一刻是会放下刀,还是将刀尖指向自己。
他只能等。在风声、火光和弥漫的猜疑中,等待天亮,或者等待未知的变故。
火焰温暖着他的正面,但后背依旧被从墙壁渗入的寒意侵蚀。他紧了紧衣领,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思绪有些飘远。“聚源堂”空荡荡的展厅,苏晓晓画的草图,钟会长告诫的目光……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现在,他唯一的任务,是和这两个语言不通、立场敌对的伤者一起,在这汉代边塞的沙暴之夜,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