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日子,在饥饿、寒冷、恐惧与渺茫的等待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前爬行。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却又在重复的麻木与突发的惊骇中,飞快地流逝。林晓与张择栖身的“聚源堂”客店,如同惊涛骇浪中勉强维持不沉的一叶扁舟,隔绝着外面日益疯狂的世界,却也清晰地感受着末日的迫近。
食物和饮水是首要的难题。林晓之前的储备,在精打细算下,尚能维持两人每日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但也仅此而已。干硬的肉脯、炒米、豆饼,必须用珍贵的、越来越难获取的井水泡软,才能艰难下咽。客店后院那口原本公用的水井,打上来的水日渐浑浊,且需在天未亮时就去排队,否则很可能空手而回,甚至遭遇抢夺。林晓与张择轮流,每次只取小半桶,步履匆匆,不敢有片刻耽搁。
城外的消息完全断绝,城内的消息则被各种荒诞恐怖的流言取代。金军并未立刻发动全面猛攻,似乎也在等待,或是进行着某种围困消耗。但小规模的冲突、试探性的攻城,在长达数十里的城墙上此起彼伏。每当城头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炮石轰鸣、或密集如雨的箭矢破空声,以及随之而来的隐约惨叫与呼喊,整座城市便仿佛随之颤抖。人们瑟缩在屋中,屏住呼吸,直到那可怕的声浪暂时平息,才敢稍稍活动,但心头的阴霾却更加深重。
朝廷的举措,在民间看来,已与儿戏无异。和谈使者一拨拨派出,带去的金银绢帛据说堆积如山,却只换来金人更苛刻的条件和短暂的“休战”。那个曾出现在街头的疯癫道人“郭京”的传闻,渐渐不再是市井笑谈,反而在绝望的百姓和部分走投无路的官员中,滋生出一种扭曲的“希望”。有传言说,此人已被某位大臣引荐入宫,官家甚至亲自召见,许以高官厚禄,命其操练“六甲神兵”,以作奇兵。林晓听到这些零碎信息时,只能沉默。历史的荒谬正以最真实的面目上演,而他无力改变,只能冷眼旁观,将这视为秩序彻底崩溃的又一明证。
在这片混乱中,张择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时常对着窗外发呆,或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干涸的砚台。画艺、理想、未来,在生存面前,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他只关心两件事:城能不能守住?以及,林兄囤的粮食还能吃几天?
林晓则利用每一次短暂、谨慎的外出(取水、或探听必要信息),更加留意皇城及官署区域的动静。他发现,往日肃穆的皇城各门,如今兵卒进出频繁,神色仓皇,运送物资(多是撤入库中的财帛?)的车马络绎不绝,气氛紧张而混乱。通往翰林院的那几条街巷,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抱着包袱、低头疾走、似是逃散官吏家眷的身影。一次,他远远望见翰林院那扇朱红大门,竟是虚掩着,门前不见日常值守的禁军,只有两个面生的、穿着杂色号衣的汉子抱着枪,缩在门廊下避风,神情懈怠,全无往日威严。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围城之下,精锐兵力必被优先调往城墙。像翰林院这等“清贵”但非直接军事要地的机构,其守卫力量必然被大幅削弱,甚至可能只剩下些老弱或临时征调的厢军、义勇充数。院内官员,或参与城防机要,或已托病、托故逃离,留守者恐怕寥寥无几。至于内库重地……在随时可能城破、玉石俱焚的恐惧下,那些平时被视为性命的珍宝,其守卫还能剩下几分严密?
时机,似乎正在逼近。但风险也空前巨大。城外是虎视眈眈的金兵,城内是随时可能失控的乱民和兵痞。翰林院即便守卫松懈,也绝非无人之境。且一旦行动,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并立刻撤离,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否则在接下来的混乱中,极易被追查。更重要的是,必须说服张择同行,并确保两人的退路。
这晚,两人就着一点微弱的炭火光亮,分食最后一块硬如石头的豆饼。张择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低声道:“林兄,我今日……偷偷回了趟画院。”
林晓动作一顿,看向他。
“院里……几乎空了。李待诏前几日就称病没来,几位师兄也不知所踪。只剩几个无处可去的老杂役,在烧些没用的废纸、烂木头取暖。” 张择的声音干涩,“我……我去库房那边远远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鼓起勇气,“守库的……好像换了人,不是以前那些面孔,只有两三个人,靠在墙根打盹。库房门……好像从外面加了锁。但院墙东北角,挨着废料堆的地方,我好像看到……有一段墙头的瓦碎了,塌了一小块。”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跳。墙头破损?守卫松懈且换成了生面孔?库房外锁?
“你确定?” 他低声问,目光锐利。
张择点点头,又摇摇头:“离得远,看不太真切。但……应该没错。林兄,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又被惊恐取代,“不,不行!太危险了!那里是翰林院!就算现在乱了,万一被抓到……”
“如果城破了,金兵进来,你以为那里面的东西,还能保得住吗?” 林晓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名画法书,典籍珍玩,还有……那方李廷珪墨。要么毁于兵火,要么被劫掠一空,流散异域。与其如此……”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张择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明白那些东西的价值,更深知其一旦损毁或流失,将是何等巨大的文化浩劫。可……闯入禁地盗取?这念头本身就让他不寒而栗。
“我……我不知道。” 张择抱住了头,声音痛苦,“林兄,我害怕。我们……我们只是平民,是画师,是……是蝼蚁。这城要破了,我们能不能活命都不知道,怎么还敢想……”
“正是因为城可能快破了,” 林晓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混乱将至,原有的规矩秩序都会暂时失效。那是唯一可能接触到、并设法保全那些东西的机会。不是为了占有,张兄,是为了不让它们彻底消失。你不是一直遗憾,那方李廷珪墨只能深锁重楼,不见天日吗?你不是曾感叹,那些前人心血,可能毁于一旦吗?”
张择抬起头,眼中挣扎、恐惧、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林晓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痛处和未竟的理想。
“我们……我们就算拿到了,又能如何?带得出城吗?藏得住吗?” 他喃喃道,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寻求一个可行的方案。
“事在人为。” 林晓松开手,坐回原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在最后混乱到来前行动的时机,一条相对安全的进出路径,以及,得手后如何隐藏和撤离的方案。这很危险,但并非毫无可能。至少,比坐在这里,眼睁睁等着一切被毁灭,要强。”
窗外,寒风呼啸,隐约传来远处城头巡夜兵卒模糊的呼喝。炭火将熄,室内光线昏暗。张择看着林晓在昏暗中依然沉静坚定的侧脸,又想起画院库房外那片破败与松懈,想起《汴河夜泊图》完成时的那份激动,想起那方墨色沉静的古墨……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发颤,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好……林兄,我……我听你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林晓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他不再犹豫,开始低声与张择推演起来。夜色深沉,困守危城的两个小人物,在这绝望的黑暗里,悄然点燃了一丝微弱却危险的火苗。目标:翰林院。时机:在城防彻底崩溃、全城大乱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