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确认之后,如何进入翰林院成了横亘在林晓面前最现实的难题。他深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接下来的日子,他表面上依旧与张择探讨画艺,同游写生,维持着“游学士子”的常态,但私下里,他开始更有策略地引导话题,试图从张择口中,挖掘出更多关于翰林院内部的信息——特别是关于那些可能引发“锚点”感应的特殊藏品。
机会在一次关于绘画材料的讨论中到来。
这日,两人在张择赁住的简陋小院里整理连日来的速写稿。张择对林晓赠送的两支特制硬炭笔(林晓用现有材料简单加工,类似现代炭笔)爱不释手,认为其勾勒迅捷,浓淡易控,远超传统木炭条。“林兄所赠这‘硬笔’,实乃写生利器!往日用木炭,稍一用力便易折,且颗粒粗散,难以表现精微处。此笔则不然,线条劲挺,层次丰富。” 他一边小心地削着笔尖,一边感慨,“可见作画一道,工具亦至关重要。院中画师,多用李廷珪墨,便是因其墨色沉静焕发,历久弥新,非寻常市墨可比。”
“李廷珪墨?” 林晓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可是南唐那位制墨名家?听闻其墨有‘丰肌腻理,光泽如漆’之誉,只是年代久远,真品存世极少,价比金玉。不想画院中竟有此等宝物?”
“何止画院!” 张择放下炭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向往的神色,压低声音道,“最上品的李廷珪墨,乃翰林院镇库之宝!据说仅存数笏,珍藏于院中秘库,等闲不得见。便是院中学士、待诏欲用,也需经层层请准,由掌库官吏亲自监督研磨,用多少,研多少,绝不许私带出库,残墨余渣亦需回收登记。其金贵可知!”
镇库之宝!秘库珍藏!林晓的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这听起来,不正是“时空锚点”碎片可能被对待的方式吗?被精心收藏,严密看管,非比寻常。
“竟如此珍贵?” 林晓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惊叹与一丝不解,“墨终究是消耗之物,再是名贵,用之于书画,化为云烟,亦是其归宿。如此珍藏不用,岂非暴殄天物?”
“林兄有所不知。” 张择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那几笏李廷珪墨,据传并非寻常书写之用。乃是南唐国主供奉内府、用于抄录重要典册、或是绘制祭祀天地祖宗等重大仪典所用画作的‘御墨’。其墨中不仅加入了珍珠、麝香、金箔等珍物,更传闻……在合料、捶制时,融入了某些已失传的古方秘法,使得墨质本身便带有一种奇异的……嗯,‘灵韵’?或者说,特别的‘宝光’?具体我也不甚了然,只是听院中一位老博士偶然提过一嘴,说那墨色在特定光线下,隐隐有内敛光华流转,墨香也极为特殊,能百年不散。故而被视为祥瑞文脉之象征,珍藏于翰林院,等闲不敢轻动。”
灵韵?宝光?内敛光华?百年不散的特殊墨香?
这些描述,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晓脑海中的迷雾!银盘碎片是“时空锚点”的载体,其材质是波斯银器,纹样特殊,能量内敛。那么,另一枚碎片,为什么不能是某种特殊材料制成的、同样蕴含着不寻常能量或“信息场”的器物?墨,由烟料、胶、香料等多种材料经复杂工艺制成,本身就易于承载和固化“信息”。如果是李廷珪这样的制墨巨匠,在制作供御用的顶级墨锭时,无意中(或有意?)使用了某种特殊的、能与“时空锚点”产生共鸣的材料,或者其制作过程、使用场合赋予了它特殊的“场”……那么,这墨锭成为另一枚碎片的载体,完全有可能!
而且,南唐距离北宋末年,时间上也有一定的跨度,符合碎片可能分散于不同时代的特征。翰林院作为收藏天下文翰、奇珍的重地,将其作为“镇院之宝”收藏,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张择的描述中,那墨锭“隐隐有内敛光华”、“墨香特殊能百年不散”,这听起来,与银盘碎片那种内敛而持久的能量场,何其相似!
“竟有如此神异的古墨……”林晓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好奇,“可惜,如此宝物,无缘得见。不知那张兄……可曾有幸见过?”
张择连忙摆手,苦笑道:“林兄说笑了。我这般末学,连进翰林院正门的资格都无,何况是见识那等镇库之宝?也只是听老博士们闲聊时,当作传奇故事听听罢了。据说,那墨锭存放于翰林院东库最深处的特制密格之中,有数道锁钥,分由不同官员掌管,等闲官吏都不得靠近。想要一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奉了极为特殊的诏命,比如需以此墨抄录重要典册、或绘制重大仪典所需画作,由官家特旨批准,相关人等方可入内请墨。” 张择摇摇头,“这等机缘,几十年也未必能有一次。非是我等可以妄想的。”
翰林院东库!最深处的特制密格!林晓心中一凛,这与他之前感应到的、碎片大致在翰林院东侧的方位,完全吻合!而且“特制密格”、“数道锁钥”的描述,也印证了其保管的严密程度。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目标很可能就是那方(或那几方)被视为“镇院之宝”的李廷珪古墨!
“确实非同寻常。” 林晓压下心中的激动,将话题稍稍转开,“不过,张兄也不必妄自菲薄。画艺之道,首重心意与技艺,工具虽重要,却非决定之因。张兄近日习练‘新眼’与速写,笔下气象已与往日不同,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以手中之笔,绘出心中丘壑,得遇赏识。届时,或许便有更多机缘,见识那些深藏不露的宝物了。”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在张择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只有提升自己,获得更高地位或机会,才有可能接触到那些核心的秘密。而这,或许也是未来林晓需要借助张择的地方。
张择闻言,脸上重现光彩,用力点头:“林兄所言极是!是张某着相了。宝物虽好,终是外物。精进自身,方是正道!多谢林兄点拨!”
看着张择重新振作的样子,林晓心中已有了计较。李廷珪墨的线索极为重要,几乎指明了“锚点”碎片最可能的形态和位置。但如何确认,如何接近,依然是巨大的难题。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翰林院内部结构、守卫、以及获取“特旨”可能性的信息。同时,也要做好万一此路不通,还有其他备选目标的准备。
不过,至少现在,他不再是无的放矢。目标从模糊的“翰林院东侧”,具体到了“东库深处特制密格中的李廷珪古墨”。这无疑让他的探索,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接下来,就是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更巧妙地搜集信息,并耐心等待,或者……主动创造那个能让他们“合法”接近目标的“特殊机缘”。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林晓与张择继续讨论着画稿,但林晓的心思,已有一大半飘向了那座森严院落深处,那方可能蕴含着时空奥秘的漆黑古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