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战岭,初春的深夜里,山中依旧很冷了。
这里原本是赴战岭山脉深处的一座小邑,也就是华国的小镇,人口不多,末世前也就两万多人的规模。
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通全镇,两侧是三四层的砖楼和水泥平房,偏僻闭塞,连像样的工业都没有,唯一的支柱产业是山下的几座铜矿。
末世之后第四师团残部带着收拢的百姓退进山里,占据了这座小镇作为据点,靠着四周的崇山峻岭挡躲避大股尸群。
半年下来这里汇聚了周围几个郡市的幸存者,最多时有近十万人,小镇里外的建筑已经大变了模样,街道上比末世前还要热闹,却无处不透着一种寂寥的味道。
镇中的原政府大楼,如今挂着百济人民军第四师团指挥部的牌子。
最里头一间会议室的窗户透出煤油灯的光,发电机早就断了燃料,有限的柴油必须保证几台最后车辆能够使用,因此入夜之后全靠土制蜡烛和油灯照明。
屋里坐着七个人。
长桌一头坐着的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安光洙。
他原是百济人民军第四师团的师参谋长,中校军衔。
末世之后,原师长在转移路上被丧尸咬了,当场自尽,剩下的人里他的军衔最高,顺理成章接过了指挥权。
他今年五十二岁,两鬓花白,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永远扣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做参谋工作养出来的谨慎和阴郁。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的是师部参谋郑泰允,他比安光洙小一轮,是战前从军事综合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曾经在华国留过学,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不爱说话,但一发言总能说到点子上。
其余五个人分成两拨坐着,中间空着半张桌子,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河。
侦察连长金永进站在门边将今天的发现原原本本的汇报了一遍,最后开口说道:“以上就是全部经过,他们自称是华国人民解放军整编延河师的二团,来百济是奉命清剿丧尸的,对方没有靠近,我们也没有冲突,他们现在在山口外留了一支小队,还在等我们的回讯。”
屋里安静了片刻,安光洙率先开口了:“你说他们是华国的正规军?”
“是,军装整齐,装备精良,有步战车和重武器,不可能是散兵游勇。”
“来了多少人?”
“看得见的至少一个连的规模,不过他们只是进山侦察的,据说大部队驻扎在瑞川,来给他们送补给的车也很新,应该不是假的。”
安光洙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忽然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的郑泰允:“泰允,你怎么看?”
郑泰允推了推眼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他们的军装和旗子你看清楚了?”
金永进点了一下头:“看清楚了,红五星,有的旗子上还有字,我不认识汉字。”
郑泰允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华国的军队,既然穿了军装举了旗,就一定是正规军,他们过江要么是上面下了正式的命令,要么是那边也出了大事,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我们山里这三千人能挡住的。”
郑泰允这番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表现出惊讶。
在座的人都不是刚穿上军装的毛头小子,华国军队是什么分量心里都有数,打不过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打不打得过。
安光洙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右手边,那人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是这座小镇的镇长,叫李在源。
末世前管着这一亩三分地,末世后跟着第四师团一起退进了山里,帮着安置百姓、分配物资、调解纠纷,管着几万人的吃喝拉撒。
他不是军人,但在座的人都清楚,这几万人能活过这个冬天他功不可没。
安光洙开口:“李镇长,你是这山里几万百姓的主心骨,你先说。”
李在源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才慢悠悠说道:“安参谋长,我不懂什么军事,也不懂什么大局,我就问一句,咱们山里的粮食还够吃多久?”
没等安光洙回答,他自己就把话接了下去:“不够,前年末世的时候秋粮还没有收,咱们山里本来就产出有限,这陆陆续续又挤了九万人进来,撑了一年半已经把家底都耗空了,周围邻近的几个村镇也早被搬空,再过俩月十有八九就要断顿了,这还是咱们的几辆车有燃料,能去比较远的地方寻找物资,要是哪天咱们连山都出不去,那就真只能等死了。”
他磕了磕烟灰,语气平平的:“我这一辈子没粮的日子见得太多了,华国军队来也好去也罢,只要他们愿意卖粮食给我们,我就愿意拿他们当恩人供着,要是他们扛着枪来抢粮食,那我宁可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死在丧尸手里还是死在枪子儿底下没什么两样。”
这番话说完,屋里寂静下来,谁也不知道这名在所有人眼里永远自信满满,鼓励着所有平民百姓艰苦奋斗的精神领袖内心里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了。
坐在李在源对面的朴正烈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安光洙抬手止住了他,目光转向另一边坐着的一名中年军官。
那人戴着眼镜,军装上没有肩章,只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勋章,是师政治部的宣传科长赵明禄。
“明禄,你也说说。”
赵明禄点了点头,语气平缓:“我同意李镇长的话,但我想把话再往深里说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