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的消息,向来比合同复印件传得快。
华澜唱片中国区的小会议室里,空调吹得有些冷。传真机刚吐出几页纸,空气里还残留着热敏纸受热后的焦糊味。
桌上放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报刊剪报,上面写着麦甸音乐接受十一影视战略增资。具体数字没有公开,但业内传出的说法很一致:十一拿到的是控股权。
另一份更短,只是一页内部商务简报。
十一影视又投了普籁,具体比例尚未核实。
如果消息属实,十一手里便不只有麦甸的艺人、版权和制作能力,还通过普籁接上了演出、路演和巡演渠道。
许晓丰看完材料,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钢笔的笔帽抵在玻璃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麦甸的消息,确认了吗?”
坐在对面的周经理翻开记录本。
“基本确认。”
“宋轲已经签字,交易形式是增资入股,不是品牌加盟,也不是单纯的发行合作。十一影视拿到控股权,麦甸原来的管理团队继续负责经营和制作。”
他的语速不快,尽量只说已经核实的内容。
“我们前面谈的发行代理和经纪合作,宋轲一直没有落笔。现在看,他当时不是还在考虑条款,而是在等十一的方案。”
许晓丰点了一下头。
“普籁呢?”
“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
周经理说道:“陈歌的口风很紧,只确认有这笔投资。具体比例和价钱,他没说。日常经营还是他负责,这一点倒说得很清楚。”
许晓丰翻到第二页。
“十一影视的老板,是什么背景?”
“陈阳,京影的学生。”
周经理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只说“学生”,显然已经解释不了眼前这些事。
“不过这个学生名下不只一家影视公司。他跟蓝极速有关系,现在又连续投了麦甸和普籁。几条线放在一起看,不像临时起意。”
“圈里还有一种说法。”
“什么?”
“他自己会写歌,而且手里可能不止一两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晓丰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
华澜这样的跨国唱片公司,有自己的发行网络、艺人体系和海外渠道。丢掉一笔投资,并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这次的问题不在于少签了一份合同。
而在于十一影视比他们更早看清了麦甸真正需要什么。
“先把事情分开看。”
许晓丰合上钢笔,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麦甸的股权。”
“这一轮不用再追价了。交易既然已经签完,我们现在再拿着更高的报价上门,只会显得反应慢。”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替这次失手找借口。
“宋轲一直担心的,不是有没有大公司愿意合作,而是公司拿了钱以后,他还能不能继续决定做什么音乐、怎么带艺人。”
“我们给的是品牌、发行渠道和海外资源,但同时要经纪和经营上的话语权。十一给钱,拿股份,却把日常经营留给原来的团队。”
“站在宋轲的位置上,他选择十一,有他的道理。”
周经理低头记下。
“第二呢?”
“第二,朴述。”
许晓丰把麦甸现有艺人的资料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先把他的合约结构重新理一遍。唱片约、经纪约、词曲版权、内地发行和海外发行,各自签到什么时候,权利是不是都在麦甸手里,必须弄清楚。”
“麦甸被控股,不代表所有合作空间都没有了。股权谈不下来,发行和海外渠道仍然可以谈。”
“不要急着挖人,也不要一上来就碰独家约。先找能够合作的部分,尤其是下一张专辑。”
周经理点头。
“我安排人接触朴述团队?”
“可以接触,但注意方式。”
许晓丰提醒道:“不要让人觉得华澜刚输掉股权,就转头去拆麦甸的艺人。我们是谈合作,不是结仇。”
“明白。”
许晓丰又翻到普籁那一页。
“第三,普籁。”
“我们以前把它当成一家做演出执行的公司,没有急着接触。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用手指在“麦甸”和“普籁”两个名字之间划了一下。
“电影项目提供曝光和内容,麦甸负责艺人、唱片与版权,普籁承接演出和巡演。如果十一影视真想把这几块连起来,它做的就不是一两笔投资,而是在搭自己的业务链。”
“等这条链搭完,华澜再进内地,能买到的可能只剩成品和代理权,碰不到最前端的艺人和内容。”
周经理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要不要再约宋轲谈一次?”
“约。”
许晓丰说道:“但别问他为什么没有选择华澜,也不要再纠缠股权。”
“告诉他,华澜仍然看好麦甸。内地发行、海外发行和宣传资源,只要有适合的项目,随时可以谈。”
“姿态放稳。生意没做成,不代表以后不能合作。”
“十一影视那边呢?”
“先摸清楚。”
许晓丰重新打开文件夹。
“资金来源、持股平台、决策人是谁,陈阳本人对唱片业务懂到什么程度,还有十一下一步准备投哪一块,这些都要查。”
“别拿学生身份判断他。能在我们落笔之前连续拿下麦甸和普籁,至少说明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在窗口期下手。”
周经理犹豫了一下。
“对外口径要不要调整?”
“不用。”
许晓丰摇头。
“华澜对外只有一个态度:看好内地原创音乐,也欢迎更多资本进入这个行业。”
“不要评价十一,更不要让外面觉得我们在追着补救。”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但是内部进度要提前。原本准备年底确定的合作框架,能在十一月中旬完成,就不要拖到明年。”
周经理在本子上重重记了一笔,又问:
“陈歌那边怎么处理?直接谈入股,还是挖团队?”
“都不要。”
许晓丰回答得很干脆。
“普籁需要的是项目和场次,不缺一个国外品牌挂在头上。十一现在又是股东,硬挖只会把门彻底关死。”
“先递一个联合巡演的方案,试试陈歌的态度。艺人资源、宣传渠道和部分海外场次,都可以放进去谈。”
“如果他愿意合作,华澜就能进入这条业务线。如果他连项目合作都不愿意谈……”
许晓丰停了一下。
“那就说明十一对普籁的影响,比我们现在掌握的更深。”
周经理合上记录本,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晓丰看着桌上的两份材料,目光在“陈阳”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华澜进入内地多年,见过不少带着钱闯进唱片圈的老板。
大多数人先问明星,再问回报,最后才想起来音乐公司还要做内容。
陈阳的顺序却反了过来。
他先拿制作和版权,再接演出渠道。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碰巧押中了两次,还是从一开始就想清楚了整盘棋,现在还不好判断。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确定。
十一影视下手的速度,比华澜预想得更快。
同一天傍晚,傅行赶到筒子楼,把一张只写了半页的简报递给陈阳。
“华澜有动作了。”
陈阳接过纸,没有马上说话。
傅行站在旁边,继续汇报:
“许晓丰重新约了宋轲。这次不再谈股权,准备谈发行和海外渠道。”
“另外,有人在查十一影视和您的情况,主要是资金来源、公司结构,还有您在几家公司里的实际话语权。”
陈阳低头看着简报。
“普籁呢?”
“今天下午,陈歌接到一个陌生商务电话。对方自称代表华澜,想约他谈联合巡演。”
陈阳看完最后一行,把纸对折起来。
“比我预想得快一点,不过也正常。”
华澜不是小公司。
麦甸的股权已经没了,对方自然会从艺人、发行和演出合作里重新找入口。
如果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不符合这家跨国唱片公司的做事方式。
傅行问道:
“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别急着拦。”
陈阳把折好的纸拿在手里。
“你把华澜的意图原样告诉宋轲。发行和海外渠道怎么谈,由他决定,我们不插手日常经营。”
“但核心艺约和版权不能卖。真涉及长期独家、艺人分约或者整体版权处置,让他按股东协议报上来。”
“明白。”
“普籁那边也一样。”
陈阳继续说道:“让陈歌自己判断。联合巡演可以谈,能借华澜的艺人和渠道,对普籁不是坏事。”
“不过合作只能按项目来。主控权不能交,长期排他也不能签。”
傅行点头记下。
“那要不要查一查,华澜具体是谁在打听十一?”
“可以查,但不用跟他们对着耗。”
陈阳抬起头。
“我们刚投完两家公司,别人想知道钱从哪儿来、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很正常。能查到的,让他们查;不能公开的,自己守好。”
“别为了防华澜,把手上的事情停下来。”
傅行应了一声,正准备收起本子,又想起一件事。
“这几条要不要写进今天的内部进度?”
“不用写那么细。”
陈阳说道:“麦甸和普籁各自的业务进展,照原来的方式报。华澜这些试探,口头告诉我就行。”
“剧组的进度更不用往里面掺。拍到哪儿,场记本上记得比你清楚。”
傅行笑了一下。
“我这不是怕漏了。”
“少漏事,也少留话。”
陈阳把那张纸塞进外套口袋。
“华澜的耳朵比咱们想得灵。刚签完,他们就听见动静了。以后不该往外传的东西,少在电话里说,也别写得满纸都是。”
“明白。”
院门外的风有些硬。
陈阳转身往楼里走。
片场还没有完全收工,走廊里残留着中午没散干净的烟味。场务抱着器材从楼梯口经过,看见他,侧身让开一条路。
华澜既然已经听见了,那就让他们继续听。
十一不需要跟在后面解释。
麦甸的合同已经签了,普籁的股份也已经拿到。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手里的东西真正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