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阳到麦甸时,宋轲正站在门口打电话。
“下个月什么时候?上旬也是下个月,月底也是下个月,你总得给我个日子。”
看见傅行领着人进来,他抬手指了指办公室,示意先坐,电话却没放下。
“行,星期五。老周,这回别让我再追着你问。”
挂断电话,宋轲在门外站了两秒,才转身进屋。
“发行款?”陈阳问。
“答应先结一部分。”
宋轲把手机放到桌上,给几人倒茶。
“钱没进账,答应得再痛快,也只能听听。”
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架子上塞满磁带和文件,窗边还有两只装听众来信的麻袋。杨思珍挨着傅行坐下,从包里取出已经核对过的协议。宋轲桌边也有一份,几处修改的地方贴着纸条。
朴述和叶蕾在隔壁听小样,高晓嵩还没到。
今天叫他们过来,是签完之后一起碰个面,把后面的制作安排说清楚。
宋轲端着茶坐下,没有再问陈阳为什么看中麦甸。
这几天,傅行已经把十一影视的项目和后续打算向他讲过。该问的问过,该查的也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要一支稳定的音乐制作队伍,麦甸则需要资金,双方确实有合作的地方。
只是合作归合作,有些话得当面听他说。
“钱和比例,我没有意见。”宋轲将那份协议翻开,“五百万增资,十一拿百分之五十一,钱进麦甸的账户。原班底留下,这些都按咱们谈的办。”
陈阳点头,等他往下说。
宋轲用手指压住其中一页。
“我还有个事,想再问清楚。你说以后影视音乐优先找麦甸做,这个优先,怎么算?”
“同样的预算和要求,你们能接,我先找你们。”
“要是接不了呢?”
“找别人。”
宋轲看着他:“比如朴述在做专辑,你那边电影赶后期,缺两段配乐,都要用同一个制作人。先做谁的?”
陈阳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宋轲也不催。
麦甸缺钱,他承认。但缺钱和往后只能听人安排,是两回事。陈阳若是今天答应得好听,明天以股东身份催着赶活,所谓制作自主,不过是纸上的一句话。
“先看已经定好的排期。”陈阳放下杯子,“不能因为片子是我的,就把你们原来的活全推了。真有急事,先商量,能协调就协调,协调不了,我另外花钱找人。”
“这话可得算数。”
“算数。”
陈阳往前坐了些。
“宋总,我手里两个组同时拍,已经吃过临时找人的苦头。今天等这个,明天问那个,最后谁都没耽误,耽误的是片子。我投麦甸,就是想把这些事提前安排起来。再把你这里弄成天天救火,那我这钱白花了。”
宋轲脸上的神情松了些。
“还有艺人。”
“不会因为投了麦甸,就让朴述、叶蕾逢戏必唱。”陈阳道,“有合适的歌,有合适的项目,再坐下来谈。用谁的歌,请谁唱,该给的钱照给。”
宋轲笑了:“你都控股了,还分这么清楚?”
“更得分清楚。否则十一那边觉得是自家人,不用付;麦甸这边忙了半天,账上没钱。最后还是你出去打电话催款。”
这回宋轲真笑出了声,朝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这个滋味,你倒知道。”
杨思珍接过话头:“制作委托单独签,工作范围、交付时间和付款节点都列清。十一的项目也按合同走,不从增资款里混着扣。”
“成。”
宋轲把协议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大部分条款,双方已经改过几轮。年度预算共同确定,预算内的日常经营由宋轲负责,唱片制作和艺人安排仍由原来的班底做。涉及股权、核心版权整体处置及重大负债的事情,则按约定共同决定。
陈阳不会来给每首歌挑毛病,宋轲也不能把公司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另装一个口袋带走。
边界讲明白了,剩下便是做事。
“叶蕾那张唱片已经做到一半,钱进来,先让它接着做。”宋轲说道,“朴述后面的制作计划也得留预算,不能等这一张卖完了再想下一张。”
“你排。先把现有项目和欠款列出来,别五百万到账,人人都觉得宽裕了。”
“放心,我还没阔过,不会花。”
“那也别继续什么都往后推。”
陈阳看见架子上放着三盘样带,上面贴着手写纸条。
“有值得做的新人,也可以拿方案。投钱不是让你换个账户,接着省那两三万。”
宋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下。
“傅行跟你说的?”
“报告里有。”
陈阳笑了笑。
“你看中的人值不值得花钱,得听歌。我总不能因为账上少一笔支出,就觉得公司办得好。”
宋轲没再说什么,拿起了笔。
签字的位置已经标好。他翻到末页,笔尖落下去,将名字写得很清楚。
杨思珍逐页核对,双方签署、盖章,各自留存。付款按协议约定办理,后续手续由她和沈一舟继续跟进。
最后一份文件合上,宋轲才靠回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
前些天坐在这间屋里,他还在算月底差的那七万块钱。
如今桌上多了一份协议,公司也多了一个控股股东。
舍不得,当然有。
可至少从今天起,他再听见一盘有意思的小样,不必先问财务账上还剩多少。
“中午别走了。”宋轲说,“附近有家馆子,我请。”
“饭可以吃,不过先听点东西。”
陈阳没有起身,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宋轲看着他:“还有文件?”
“歌。”
……
朴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铅笔。
叶蕾跟在后面,跟陈阳打过招呼,在桌边坐下。宋轲简单说了两句,没把刚才的条款重新讲一遍,只说合作定了,原来的制作安排照常。
朴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阳拿出来的磁带上。
“你的?”
“录得简单,先听旋律。”
陈阳把两份词曲稿分开,一份递给他,一份放到叶蕾面前。
朴述拿起那几页纸,先看标题。
《生如夏花》。
“这首是给你准备的。”陈阳说,“听听合不合适。”
朴述没接话,低头往下看。
宋轲将磁带放进组合音响,按下播放键。木吉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随后是陈阳的人声。
小样录得不算精细,呼吸声留着,有一处换和弦也不够干净。
陈阳自己听着,伸手摸了摸鼻子。
写得出来是一回事,唱得好又是另一回事。他能把旋律交代清楚,就已经算完成任务,真要录成唱片,还得交给眼前这些人。
朴述起初看着稿子,听到后面,纸慢慢放低了。
副歌过去,他将铅笔横在两页纸之间,没写字。
屋外有人接电话,声音高了些,宋轲抬手把门掩上。
歌放完,朴述已经走到音响旁,按下倒带。
“这儿再听一遍。”
宋轲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磁带往回转了一段,朴述按下播放,站在那里又听了一遍,随后低头找出稿子上的那几小节。
“这里能动吗?”他问。
“能。你想怎么改?”
朴述用铅笔点了点:“前面别这么满。到后面再起来。”
陈阳点头:“我这版就是把调子唱出来,怎么做得更好,你们来。”
朴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并不是客套,转身去隔壁拿吉他。
宋轲坐着没动,只伸手把词稿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他听过陈阳会写歌的说法,也知道十一的电影里有几首作品正在做。但听说归听说,眼前这首歌,跟他原先设想的“老板拿来一首词,请大家帮着谱谱曲”,显然不是一回事。
等朴述抱着吉他回来,试着弹了几下,那点区别就更清楚了。
同样的旋律,从他嘴里出来,已经换了味道。
陈阳靠在椅背上听。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又听见了记忆里的那首歌。可眼前的办公室、旧沙发,还有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协议,又把他拉了回来。
时间提前了。
这首歌会怎样被录出来,放进怎样的一张专辑,会不会仍旧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他也不能全凭记忆下结论。
但至少眼下,这个人愿意拿起吉他。
弹到一半,朴述停下来,重新试了前面几个和弦。
“我想拿回去做一下。”
“就是给你带回去的。”
“下一张用?”
“我希望能用。”陈阳笑道,“主打也好,专辑名也好,我都觉得合适。但整张唱片怎么排,你先跟宋总商量。”
朴述低头看着纸,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先做。”
宋轲听得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可比一句谢谢实在多了。
叶蕾一直在旁边看自己的稿子,等朴述停下,才把纸朝陈阳那边转了转。
“我这首也有小样?”
“磁带另一面。”
她手里的歌,叫《旅行的意义》。
宋轲翻过磁带,重新按下播放。屋里的声音换了一种,叶蕾一边听,一边轻轻跟着旋律走,碰到不确定的地方,又停下来找谱。
等小样放完,她没有急着表态,先把开头试唱了一遍。
女声接过旋律,陈阳那版小样里的生硬顿时淡了许多。
宋轲听了一会儿,问她:“怎么样?”
“我喜欢。不过得换个调试试。”
叶蕾说着,又看向陈阳。
“有些地方,你唱得像是在讲一件过去的事。我想试试,不把话说得那么重。”
“试。”陈阳道,“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照着我的唱法。”
叶蕾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拿笔在谱上记了几处,没再追着说感谢的话。
宋轲看看她,又看看抱着吉他不肯放手的朴述,忽然问陈阳:“这两首,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早点拿,你就能少要点钱?”
“那倒不能。”
“所以啊。”
陈阳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公司的价钱按公司谈,歌拿出来按歌谈。以后词曲署名、使用范围,都让傅行跟你们办手续。今天先听,别一会儿又把合同摊满桌子。”
宋轲笑着摇头。
他原本担心这位新股东签完字,就要给公司的唱片指方向。如今方向还没指,倒先拿出两首值得往下做的歌。
这份见面礼,确实不轻。
“第二张还没做完,又来一首。”叶蕾看着稿子,有些舍不得放下,“我回去跟制作老师商量商量,看放在哪儿合适。”
“先别急着塞。”宋轲道,“该重排就重排,别为了赶进度把歌挤进去。”
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几天前,同样的话到了嘴边,他还得想想重排要多花多少钱。
陈阳看出了他的停顿,却没有接。
有些事,没必要拿出来提醒别人记自己的好。
他起身看了眼表,跟宋轲说中午能坐一会儿,下午还得回剧组。正式的制作需求,过两天由十一的制片和傅行整理好送过来,麦甸先看工作量,再报预算和排期。
宋轲也站起来,顺手去拿外套。
“走,先吃饭。”
朴述没有动。
宋轲回头看他。
他抱着吉他,目光还在那几页纸上,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你们先去,我晚点。”
叶蕾低头笑了一下。
宋轲也没再催,把桌上的磁带盒往里推了推,免得被人碰下去。
“行,给你带回来。”
……
送走陈阳几人后,宋轲回到办公室,财务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先看了一眼桌上装好的协议,才问:“定了?”
“定了。付款的事跟杨总对接,按约定来。”
“那前面排的那几笔……”
“把明细再做一遍,到账后按轻重缓急结。还有,以后制作款和发行收入分开看,别账上看着有钱,算来算去全是没收回来的。”
财务应下,抱着本子往外走。
到了门口,宋轲又叫住她。
“工资还是按原来的日子发。”
“知道。”
她这回走得比进来时快了些。
隔壁的吉他声又响起来。
宋轲走到架子前,把压着的那三盘新人小样抽出来,翻了翻上面的名字,拿起电话找制作助理。
“高老师说有意思的那个男孩,联系一下,约个时间来。”
对方在电话里问,是不是可以进棚了。
“先来见面,预算再拿给我看。”
宋轲坐回桌前,将样带放在手边。
隔壁弹错了一处,声音停下,很快又从头开始。
他听了半晌,把原本准备关上的门留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