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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阳刚出院门,就看见陈建国蹲在面包车旁边捆货。

几箱饮料、两袋洗衣粉,还有一摞用麻绳扎紧的练习本,都是小卖部要送的东西。

那辆旧面包车停在胡同里,白色车漆已经泛黄,车门下方留着几道擦痕。陈建国不跑出租以后,买下这辆车进货送货,偶尔也替街坊邻居拉些大件。

陈阳走过去,帮父亲压住纸箱。

“今天送哪儿?”

“先去学校门口,再跑两个家属院。”

陈建国用膝盖顶住箱子,把麻绳勒紧:“中午不一定回来,跟你妈说一声,别给我留饭。”

话音刚落,王浩顶着两个黑眼圈从胡同口走过来。

他昨晚喝得比陈阳多,凌晨回家又灌了半壶凉水,整个人看着有些浮肿。

“陈叔,这么早就出门?”

“趁着凉快,多跑两趟。”

陈建国拍了拍车厢,闻见两人身上还没散尽的酒味:“昨晚去哪儿疯了?”

“没喝多少。”王浩赶紧解释,“就是去三里屯接受了一下资本主义夜生活的腐蚀。”

陈建国没听懂,也懒得问。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了两次钥匙,发动机才轰隆隆地响起来。

陈阳站在车边,看着父亲踩离合、挂挡、松手刹。

动作谈不上好看,却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陈建国从钢厂下岗以后跑过出租。如今不开出租了,方向盘也没放下,只是从拉人变成了拉货。

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忙,平时要进货,也要给周边学校、家属院送东西。家里这辆面包车几乎每天都在路上跑。

十一影视那辆桑塔纳同样闲不下来。

老梁平时送合同、接人员、跑京盾,有时候还要跟剧组出外景。陈阳偶尔用一次没问题,真拿来当自己的车,公司的事情便得跟着他走。

面包车驶出胡同,王浩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说学车,你没忘吧?”

“没忘。”

“那今天就去问问。”王浩看着胡同口,“陈叔会开,老梁会开,咱们两个天天在后排坐着,像什么话?”

“像老板。”

“老板也得会开车。”王浩振振有词,“以后自己买一辆,想去哪儿去哪儿,省得半夜站路边抢出租。”

陈阳点了点头。

“先去问报名。”

王浩没想到他这么干脆,酒顿时醒了几分。

“现在?”

“你不是专门过来找我的?”

“我是过来蹭早饭的。”

“吃完再去。”

两人进院时,李桂兰刚把粥端上桌。

听说儿子要学车,她先看了陈阳一眼。

“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哪有时间?”

“现在先把理论考了,开学以后慢慢练。”

“学车得不少钱吧?”

“还行。”

陈阳盛了碗粥:“以后公司和剧组来回跑,用车的地方多。自己会开方便一些。”

李桂兰听见是工作需要,没再反对,只叮嘱道:“学就正规学。你爸以前老说,开车最怕觉得自己会了,胆子一大就容易出事。”

“知道。”

王浩端着碗,深有感触地点头:“姨说得特别对。我就特别稳。”

陈阳看了他一眼。

“你连车都没摸过,稳在哪儿?”

“理论上稳。”

吃完早饭,两人先去附近照相馆拍证件照,又到指定医院做了体检。

等拿着身份证、照片和体检表赶到报名点,已经快十一点。

报名处是一排低矮平房。

墙上的招生广告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旁边立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收费标准和培训安排。

屋里摆着几张旧木桌,电风扇摇头晃脑,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

“学什么车?”

“小型汽车,c本。”陈阳道。

“两个人?”

“对。”

工作人员核对过身份证和体检表,又数了一遍照片,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申请表。

工作人员抬起头:“现在本人拿身份证申请,体检合格就能报名。放以前,想学车得找单位盖章、开介绍信,来回跑好几趟。你们算赶上方便的时候了。”

“这么说,没单位也能学?”

“能。”

王浩顿时觉得这件事没什么难度。

工作人员从桌子底下抽出两本厚厚的教材,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先别高兴。”

王浩拿起一本。

封面上印着《机动车驾驶员考试复习资料》,里面不只有交通标志和道路法规,还有车辆构造、日常保养、常见故障判断、伤员急救和危险品运输常识。

他往后翻了几页,表情渐渐凝重。

“学开车为什么还要考包扎伤口?”

陈阳道:“怕你把人撞了以后,只会站在旁边哭。”

“那发动机异响呢?”

“怕车坏了以后,你蹲在旁边陪它一起哭。”

工作人员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浩黑着脸合上教材:“我背。”

“法规考试一百道题,四十五分钟,九十分合格。”工作人员把收据和培训表递过来,“通过以后核发学习驾驶证,拿着证才能正式上车。”

“后面考什么?”

“场地桩考和道路驾驶。”

工作人员指了指墙上的桩位图:“桩考不能走错路线,不能碰杆,车身不能出线,移库必须到位。中途停车两次、熄火,都算不合格。”

王浩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线:“不合格能补考吧?”

“每个科目当场可以补一次。补考还不过,本次考试终止,至少三十天以后再申请。”

王浩顿时不说话了。

从报名点出来,他把教材夹在胳膊下面。

“不算厚。”

“嗯。”

“看两晚就能背完。”

陈阳看着他自信的样子,没有打击。

上一个这么自信的王浩,昨晚试图把出租车费砍到二十块。

结果临下车时一高兴,又多给了司机五块。

当天晚上,陈建国送完货回来,才知道两人已经报了名。

他把面包车停在小卖部门口,拧开水杯喝了几口。

“报了就好好学。”

“嗯。”

“交通法规、桩考、上路,一样不能糊弄。学习证拿下来以前,不许自己往马路上开。”

陈阳点头:“知道。”

陈建国放下水杯,又看向王浩:“你也一样。别觉得会踩油门,车就能开走。真到了路上,行人、自行车、公交车全在跟前,出一点事就是大事。”

王浩站得笔直:“陈叔放心,我胆子小。”

陈阳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这话,王浩自己都未必信。

陈建国从驾驶室储物格里翻出一本油乎乎的旧册子,扔给陈阳。

“我以前跑出租时记的。”

册子封面已经卷边,里面夹着几张维修厂的名片,还有陈建国用铅笔写下的保养记录。

哪种异响可能出在哪儿,刹车发软该查什么,冬天早上着车要注意什么,写得又碎又杂。

“法规可能变了,别照这本背。”陈建国提醒,“看看车怎么检查,路上什么情况得留心。”

“行。”

陈建国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离合别抬太快。你小时候偷摸动车,一抬就熄火。”

王浩眼睛一亮。

“陈叔,他以前真开过?”

“开过两米。”

“然后呢?”

“熄火三次。”

王浩扶着车门笑得直不起腰。

陈阳面无表情。

原身小时候留下来的账,怎么也算不到他头上。

接下来几天,王浩家的墙遭了殃。

床头贴交通标志。

书桌前贴交警手势。

连厕所门上都钉着一张伤员急救流程。

他白天跑浩阳,晚上抱着教材死记硬背。开始还觉得交通法规简单,看到车辆构造,才发现发动机根本不给王老板面子。

陈阳同样没有大意。

他上辈子会开车,不代表熟悉一九九九年的考试规定。交通标志、管理办法和后世有些差别,真凭记忆硬答,很容易栽在细节上。

陈建国那本旧册子倒派上了用场。

教材里的车辆检查和故障判断看着枯燥,结合父亲写在旁边的铅笔批注,反而容易理解。

几天后,两人参加交通法规与相关知识考试。

考试设在一间大教室里。

木桌排得整整齐齐,工作人员发下纸质试卷和答题纸,又在黑板上写下考试时间。

四十五分钟。

一百道题。

王浩拿到卷子,先深吸一口气。

前面是交通法规和道路标志,后面果然出现了伤员急救、车辆保养和常见故障。

做到一半,他抬起头,偷偷看了陈阳一眼。

监考人员立刻敲了敲桌子。

“看自己的。”

王浩赶紧低头。

考试结束,成绩当场公布。

陈阳九十八分。

王浩九十二分。

王浩拿着成绩单,长长松了口气:“看见没有?轻松。”

“你昨晚背到几点?”

“两点。”

“墙上那些纸还撕吗?”

“先留着,巩固知识。”

两人凭合格成绩办完手续,正式拿到学习驾驶证。

证件不大,样式也简单。

王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自己距离老司机,只差一辆车。

第一次上车,被安排在城郊训练场。

训练场很大,土地被车轮压得硬邦邦的。边缘停着几辆车漆斑驳的教练车,太阳一晒,车里全是汽油、皮革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场地中央竖着一片红白桩杆。

地上用白漆画出车库和行车线,有些地方已经被车轮磨得模糊。

负责带他们的教练姓赵,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胳膊搭在车窗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赵教练用烟头指了指桩杆。

“看见没有?”

几名学员点头。

“以后桩考就在里面倒。不按路线走、碰杆、车身出线、移库不进、中途停两次、熄火,直接下来。”

王浩下意识问:“补考呢?”

“当场补一次。”

赵教练看着他:“你准备第一次就不过?”

“我先了解清楚。”

“有这个工夫,先把离合踩明白。”

赵教练拉开车门:“今天不进桩。先认车,练起步、停车,熟悉离合、刹车、油门和挡位。”

“谁先来?”

“我。”

王浩当仁不让。

他坐进驾驶室,双手扶着方向盘,整个人精神焕发,仿佛已经开上了自己的黑色桑塔纳。

赵教练坐到副驾驶。

“调座椅。”

王浩低头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扳手,用力一拉。

座椅猛地向后一滑。

他整个人跟着躺了下去,双手还死死抓着方向盘,像是有人要把他从车里拖走。

车外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王浩耳朵发红,赶紧把座椅调回来。

“后视镜。”

“看了。”

“安全带。”

王浩动作一僵,又默默把安全带拉出来扣好。

赵教练抬了抬下巴:“离合在哪儿?”

“左边。”

“踩住。”

王浩一脚踩下去。

赵教练低头看了一眼:“你踩的是刹车。”

“我知道。”

“知道还踩?”

“先熟悉一下力度。”

赵教练叼着烟,看了他好几秒。

“车没问题,驾驶员不太稳定。”

车外笑声更大了。

王浩黑着脸换了左脚,把离合踩到底。

“挂一挡。”

挡位推过去。

“慢慢松离合。感觉车身发抖,稳住,再轻轻给油。”

王浩点头,表情严肃得像要开车上战场。

左脚往上一抬。

“哐!”

车身狠狠抖了一下。

熄火了。

训练场安静片刻。

赵教练转头看着他:“你家离合烫脚?”

“刚才没准备好。”

重新点火。

第二次,王浩吸取教训,离合松得很慢。

车身开始轻微发抖。

“给油。”赵教练提醒。

王浩一脚下去。

发动机猛然轰鸣。

教练车一下蹿了出去。

赵教练早有准备,一脚踩下副刹。车刚冲出两米,便硬生生停住。

王浩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勒了回来。

赵教练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开飞机呢?”

“油门有点灵。”

“油门不灵,等你下车推?”

练了半个小时,车熄火七次。

每熄一次,王浩的自信就少一分。最后下车时,他左腿又酸又麻,走路都有些僵。

陈阳站在车边。

“四个轮子加一个方向盘?”

王浩瞪他:“车有问题。”

“嗯。”

“离合太高。”

“嗯。”

“油门也特别灵。”

“有道理。”

“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

陈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熟悉的感觉随之而来。

方向盘比后世的车沉,挡位有些生涩。座椅塌了一块,左侧后视镜还有道细细的裂纹。

算不上好开。

但车就是车。

陈阳拉动座椅调节杆,把距离调整到合适位置,依次看过后视镜,系好安全带。

左脚踩下离合。

右手试过挡位。

动作自然连贯。

赵教练刚划着火柴,看见这一幕,手停在半空。

“以前开过?”

“我爸以前跑出租,现在开面包车给家里送货。”陈阳道,“小时候跟着他在空地上摸过几回。”

赵教练这才点头。

“难怪。”

跑过出租的人,就算不专门教,孩子坐在副驾驶看得多了,也比一般学员懂得多。

王浩却有些不服:“陈叔说你开了两米,熄火三次。”

“那是小时候。”

“现在能有什么区别?”

“你看着就行。”

赵教练点燃烟,吸了一口。

“起步。”

陈阳挂入一挡。

离合缓缓抬起,车身轻轻震动。到了结合点,他稳住左脚,右脚跟着补了一点油。

教练车平稳地向前滑去。

没有熄火,也没有猛地往外蹿。

后排的王浩睁大眼睛。

“不是,你不是只会一点?”

“今天运气好。”

“运气还能替你踩离合?”

陈阳没搭理他。

训练场路线很简单,起步、直行、停车,再重新起步。

陈阳有意压着速度,动作也没做得太漂亮。可驾驶习惯这种东西,很难完全藏住。

起步前看后视镜。

过弯提前收油。

停车时离合与刹车配合得恰到好处。

每一步都不像第一次正式摸车的人。

赵教练抽着烟观察了一会儿。

“你爸到底教过你多久?”

“没专门教。”

“没教能开成这样?”

陈阳想了想:“坐副驾驶看得多。”

赵教练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肩膀放松。方向盘别端得像开会发言。”

陈阳依言松了些力气。

“前面停车。”

教练车稳稳停下。

赵教练敲了敲车窗:“再来一圈。”

第二圈依旧没熄火。

到了第三圈,赵教练让他试着换入二挡。陈阳踩下离合,推挡、松离合、补油,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却依旧顺利完成。

这点迟疑是他故意留的。

否则再往下演,就不是父亲带着摸过几回,而是以前专门跑过车了。

车停稳以后,赵教练终于给了句评价。

“底子不错。把桩位和考试习惯练熟,应该能比别人快些。”

王浩坐在后排,脸色越来越怀疑。

可陈建国以前跑过出租,现在又开面包车送货,确实是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他只能把这件事归结为——

陈阳以前背着自己偷偷学过。

很不仗义。

重新轮到王浩上车,他明显老实了许多。

调座椅。

看后视镜。

系安全带。

踩离合。

做完以后,他转头看赵教练:“对吧?”

“别看我,看前面。”

“哦。”

这一次,王浩把离合抬得很慢。

车身抖了几下,居然缓缓向前动了起来。

王浩眼睛一亮:“看见没有?”

话音刚落。

车又熄火了。

赵教练闭上眼睛,狠狠吸了口烟。

上午训练结束,几个人从场地出来。

王浩踩了一上午离合,左腿又酸又麻,蹲下去都有些费劲。

陈阳倒没什么感觉。

“阳阳。”

“嗯?”

“你爸是不是背着我教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开得那么稳?”

“可能有天赋。”

“呸。”

王浩显然不信。

不过比起追究陈阳为什么会开车,他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等驾照下来,买什么车?”

“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

“十一影视那辆桑塔纳不是挺好?要不再买辆一样的。”

“那辆是工作车。”

十一影视名下的桑塔纳由老梁开,接送人员、送合同、跑京盾,有时候还要跟着剧组出外景。

陈阳偶尔用一次没问题。

真拿来当自己的车开,公司的事情便得跟着他走。

“等驾照下来,另外买一辆。”陈阳道。

王浩顿时来了精神:“还是桑塔纳吧。黑色的,气派。以后去谈事,车门一开,咱俩从里面下来,一看就是老板。”

“修起来也气派。”

“那买捷达。”

“到时候再看。”

王浩拖着发酸的左腿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

“要不买自动挡吧。”

赵教练正好从后面经过,闻言冷笑一声。

“先把手动挡学会。考试车还能轮到自动挡?做梦呢。”

王浩回头看着训练场里的教练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以后自己的车,总能买自动挡吧?”

“能。”陈阳问,“谁出钱?”

王浩沉默片刻,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阳阳,能者多劳。”

“滚。”

公交车从远处晃晃悠悠开过来。

王浩拖着左腿,抢先往站牌走。刚迈出两步,又疼得龇牙咧嘴。

“阳阳。”

“嗯?”

“我觉得手动挡不适合老板。”

“是车不适合你吧?”

“都一样。”

公交车停在两人面前。

王浩扶着车门,一瘸一拐地爬了上去。

驾照还没拿到。

未来的王老板,已经开始嫌弃离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