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驷马軨车,横冲了过来。
与寻常马车不同,车辕特意加粗了两圈,车厢两侧蒙着牛皮、钉了一层薄铜片防箭,车轮外缘包着熟铁箍,连车轴都做了加固,
分明是特意改造过的战车。
车辕上坐着的人,一身绛色官服,双手挽缰稳如泰山,正是夏侯婴。
夏侯婴执掌车马数十年,最擅险地驾车,他见北墙崩塌,便知大事不好,立刻驾车绕到西街接应,一路撞散了三股楚军小队,速度竟丝毫不减。
“大王!侧身登车!”
夏侯婴暴喝一声,左手猛拉缰绳,四匹战马人立而起,车身借着冲势斜向滑出,刚好将车厢侧面对着刘邦所在的方向。
车速只是稍缓一瞬,在这乱军丛中停车,半息功夫就会被楚军围死,连人带车都得戳成筛子。
刘邦反应极快,踩着身旁亲兵的肩头纵身一跃,双手扒住车厢边缘,翻身滚了进去。
张良紧随其后,被两名亲卫托着腰送上车厢。
两人刚站稳,夏侯婴便松缰挥鞭,四匹战马吃痛长嘶,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再次提速,硬生生撞开两名持戈楚兵,冲开了一道血路。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马车全程未停,行云流水。
“别让刘邦跑了!”
“放箭——”
楚军士卒回过神来,纷纷挺戈刺向车厢,箭矢也嗖嗖射来。
夏侯婴伏低身子,双手缰绳交错拉扯,马车在狭窄的街巷里左右闪避,铜皮车厢挡下了大半箭矢,戈矛擦着车帮火星四溅,却始终伤不到车内之人。
他驾车技艺出神入化,速度越跑越快。
季布衔尾追来,连连放箭,却始终差了一截。
夏侯婴专挑狭窄岔路钻,楚军展不开阵型,眼睁睁看着马车越跑越远。
不多时,马车便冲到了西城门下,守门的残兵连忙拉开城门,夏侯婴一夹马腹,驾车直冲而出,汇入了往西撤退的汉军残部之中。
周勃、曹参见刘邦脱险,也不敢恋战,带着剩余人马边打边退,冲出了西城门。
季布追到城门下,看着绝尘而去的背影,恨恨地砸了一下城门框。
没过多久,项羽在众将的簇拥下,进入武关城,踩着满地狼藉登上了城头。此时朝阳初升,晨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楚军的赤色旗帜,已经插遍了武关的敌楼。
“大王,刘邦往西逃了,季布将军正在率轻骑追击。”
钟离眜躬身禀报。
项羽望着西边的山道,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刘邦这人,别的本事一般,逃命的本事向来一流。
有周勃、张良、夏侯婴等人在,想在武关城下生擒他,没那么容易。
项羽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势,
“武关已破,关中门户大开。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
战后次日,硝烟尚未散尽。
楚军士卒往来穿梭,忙着收拢尸首、清点府库、修补城垣。
北墙的巨大豁口还张着,褪去了夜色的遮掩,世人更加直白的看见了,这宛若惊雷的神迹,
碎石和夯土,堆成半人高的斜坡,周遭半里地内的屋舍,都被冲击波震塌了,瓦砾遍地。
东门一带也是尸骸枕藉,血渍渗进黄土里,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
正午时分,武关原县署大堂内,楚军高层齐聚一堂。
项羽坐于主位,英布、项声、钟离眜、季布等大将分列两侧,娄敬以郎中身份立于末位,神色从容。
“钟离眜,先说战果。”
项羽放下久樽,开口。
“诺。”
钟离眜出列,手里捧着简册,
“此战共歼敌一万八千余级,俘获汉军六千余人,缴获粮草三万石、铁甲三千余副、弓弩器械五千余。”
“汉军主将周勃、曹参率残部西逃,刘邦在夏侯婴护送下,逃往蓝田方向。”
钟离眜顿了顿:
“我军伤亡约七千余,多是东门攻城时的损耗。”
“另外,武关城防损毁严重,城垣、敌楼崩坏近三成,武库、粮仓也有波及,若是以此为大军基地,至少需整修两年半。”
“眼下的武关,只能驻扎偏师,主力难以久屯。”
英布当即出列,声如洪钟:
“大王,既然武关施展不开,正好乘胜西进!”
“刘邦新败,军心涣散,我军主力直扑蓝田,一战可破关中!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附议!”
项声也跟着开口,
“汉军主力折在武关,蓝田是练兵营,精锐守兵不多,趁他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打过去,栎阳都能震动!”
众将多半点头附和。
武关一破,等于踹开了关中的南大门,都想着长驱直入,直捣刘邦老巢。
建功立业,时不我待!
大堂内议论纷纷,
项羽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末席,一言不发的娄敬:
“娄敬,你怎么看?”
娄敬闻言出列,躬身一礼:
“大王,臣以为,当下不宜急进。”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静了。
英布眉头一皱:
“不乘胜追击,难道等刘邦缓过气来?”
“英布将军稍安。”
娄敬不慌不忙,转向项羽继续道,
“武关新破,汉军确实丧胆,可大王细想,我军十余万屯于武关,此地狭窄,粮草转运全靠南阳后方,路途遥远,山路难行。”
“若急于西进,后方不稳,战线拉长,极易给汉军小股骚扰的机会。”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武关至蓝田的山道:
“再者,关中虽震,却未崩。”
“刘邦逃至蓝田后,必然会收拢残兵、征发关中郡县守军,再加上萧何从栎阳发兵,少说也能凑出四五万人。”
“蓝田地势同样险要,若强攻,又是第二个武关,徒增伤亡。”
“那依你之见,当按兵不动?坐等刘邦恢复元气?”
季布皱眉。
“非也,是不急于动刀兵。”
“却可以凭口舌。”
娄敬语气笃定,
“武关一破,商县、上洛诸乡,再到丹水沿线的亭障城邑,守将多是故秦旧吏,降汉本就勉强,如今楚军兵锋强盛,皆在观望。”
“我们若强攻,他们便会死守,若以大军压境为威慑,再遣人晓以利害、许以封赏,或可不战而下。”
他抬眼看向项羽,字字清晰: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
“拿下沿途城邑,一来可以就地征粮,稳固后方粮道;二来可以步步为营,把战线往前推,等根基稳了,再打蓝田便事半功倍。”
“既省了士卒性命,又省了粮草损耗。”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众将虽沙场厮杀,却也不是不懂兵事。
武关残破,大军悬于关外,确实不如先扫平周边县邑乡亭,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
项羽微微颔首,
他素来善攻,依他想法,自然是乘胜追击,一路捅穿汉中。
但是娄敬的话,也让他多了一层选择,
武关一战虽胜,可汉军主力并未全歼,刘邦逃去蓝田后必有反扑。若是冒进,反倒容易中了算计。
不如先扫平武关西翼的城邑,把战线稳稳推进到蓝田脚下,再决战不迟。
最重要的是,娄敬是聪明人,不会无的放矢,
他说出这句话,肯定是方向了!
“说得好。”
项羽开口,声震堂内,
“那依你之见,招抚当从何处入手?”
娄敬躬身回道:
“回大王,臣以为当先取商县。”
“商县是武关西出第一大县,扼守丹水通道,粮草充裕,城垣完整。拿下商县,我军便有了西进的屯粮之地,进可威逼蓝田,退可拱卫武关。”
娄敬神色从容:
“不瞒大王,商县守将赵衍,本是齐地出身的秦吏,早年与臣是旧相识,有同乡之谊。”
“此人降汉后一直不受重用,守商县也只是权宜之计。臣愿单骑前往商县,面见赵衍,晓以利害,劝其献城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