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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下山时,王司马带着两千郡兵,赶到了西城县东境的安阳乡。

安阳乡,地处旬阳通往郡治西城的官道要冲,乡外便是汉中郡有名的安阳官仓,囤着旬阳、安阳、西城三县交界的备荒军粮。

安阳乡啬夫,早就得了消息,亲自迎在仓城门口,满脸堆笑地将人往里请:

此人掌管安阳一乡的赋税、诉讼、治安、仓务,属于基层管理,还指望王司马提携。

“司马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权当接风。”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司马奔波了一天,早已饥肠辘辘,也不推辞,跟着入了乡署。

堂上酒菜齐备,虽不算珍馐,在这偏远山道旁,已算难得,

炖得软烂的鹿肉、新蒸的粟米饭,还有两坛本地酿的清酒,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便松快下来。

王司马吃着肉,随口笑道:

“你们东边这一路,倒是省心,”

“你是个可靠人,旬阳虽偏,张县尉做事还算稳妥,城防、粮仓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山匪闹了一场也没出大乱子。”

他本是随口一句夸赞,不料啬夫脸上露出几分愕然:

“张县尉?司马说的,是哪个张县尉?”

“还能是哪个,旬阳县尉张平啊。”

王司马不以为意,又夹了一筷子,

“今日巡查见着了,手底下两三百守军,看着还算齐整。”

啬夫脸色变了,放下酒樽,往前凑了凑:

“司马喝多了,哈哈哈哈,莫不是记错了?”

“旬阳县尉张大人,三个月前就调去南郑了,接任的李县尉,上个月还来我这里核对仓粮账册,下官陪他喝了几倍,不会有错的。”

“啪——”

王司马手里的筷子,掉在案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你说什么?!”

他站起身,脑子里 “嗡” 的一声,白日里,旬阳城里的种种异样,瞬间涌上心头,

空无一人的街道、紧闭的门户、泛潮发霉的旗帜、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猎户出身叫 “虫达” 的屯长。

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旬阳两回,只记得早先的县尉姓张,今日城上那人自报县尉身份,他压根没多想。

可现在想来,对方答话时,总刻意压着嗓子,

口音杂七杂八,既不像关中话,也不像汉中本地腔。

现在回想,处处透着古怪。

“不好!旬阳出事了!”

王司马突然一激灵,一掌拍在案上,杯盏震得叮当乱响,

“城上那个不是李县尉,也不是张县尉!是外人占了县城!”

啬夫见他脸色煞白,也慌了神:

“司马,这…… 这怎么说?”

“何人这么大胆?敢占官家的城邑?难道是山匪?…… 不对,是楚军!定是楚军摸进来了!”

王司马越想越怕。

对方占了旬阳却不声张,还敢扮作守军,迎他入城,摆明了是要搞大事情。

而且他摸不准对方人数,

明面上两三百人,暗地里还藏着多少,谁也说不好。

真要是大股楚军潜入,他这两千郡兵刚才进城,对方要是翻脸关门围杀,恐怕就难脱身了。

“速速集结队伍!”

王司马抓过佩剑,就往外走,

“连夜折返旬阳!快!”

啬夫也不敢耽搁,连忙招呼数百乡卒,跟着王司马一同出城。

夜色浓重,两千汉军郡兵举着火把,连夜往回赶,

山道崎岖,汉军跑得气喘吁吁,却没人敢耽搁,

王司马不断催促,楚军潜入腹地,这可是天大的纰漏,真要是让他们闹出点事情,自己脑袋要搬家!

一路急行军,待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赶回旬阳城下。

“给我堵住各门,不要放走一人!”

王司马二话不说,下令将城池团团围住,弓弩手在前,长戟手压后,自己策马到吊桥前:

“城上的人听着!速速开城门!束手就擒,否则攻破城池,鸡犬不留!”

“......”

城头上,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回应,只留旗帜歪歪扭扭插在垛口。

王司马心里一沉,拔剑高呼:

“攻进去!”

几十名郡兵扛着撞木冲上前,几下就撞开了城门。

队伍蜂拥而入,可城内安安静静,沿街门户依旧紧闭,别说大部队了,连个巡逻的士卒都看不见。

搜遍全城,果然是空的。

县衙、武库、营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被看管在内城的百姓被放了出来,个个惊魂未定,

一问,说昨夜来了好多兵,穿着汉军甲胄,天不亮就整队走了,没杀人也没抢东西,就是把府库的粮食、甲胄搬空了不少。

“将军,您看!”

亲兵从武库角落,捡来一片残破的甲片,递到王司马面前。

长条形的,髹着红褐漆,正是楚军制式的皮甲残片,想来是换装时落下的。

“果是楚军!”

王司马攥紧甲片,咬牙道,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好!”

他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跑到县衙后院的账室,

木案上空空荡荡,原先摞得整整齐齐的,汉中东部三县联防屯粮底册、防务文书,都不见了踪影。

再查府库粮草、武库甲仗,粗略一算,搬走的粮草够上千人吃用了,甲胄全部搬空了。

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

“这帮贼子……”

王司马咬牙切齿。

占县城、拿账册、搬甲胄、取粮草,这绝不是流寇的打法,是有备而来的奇兵,目标绝不止一个旬阳县。

他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

楚军深入汉中腹地,必然不敢久留,也不可能强攻大城。

他们拿了东部三县的屯粮底册,必然是奔着官仓去的。

周边最大的官仓,就是东边官道旁的安阳仓!

“坏了!他们冲安阳仓去了!”

王司马猛地停住脚步。

楚军昨夜撤离,走了不过几个时辰,往安阳仓方向去的话,现在还没到。

自己有两千郡兵,未必不能一战。

他当即转身下令:

“听我号令!分兵两路!”

“二狗,你领十名快马,即刻奔赴西城县治,面见郡尉大人,再快马报往关中萧丞相府。”

“就说楚军奇兵,潜入汉中腹地,已破旬阳,具体兵力不明,目标疑似官仓,请速派援军驰援!”

“其余人马,随我抄近路往安阳仓赶,务必抢在楚军前头守住仓城!沿途传令各乡亭,即刻闭仓坚守,不许放任何可疑人马靠近,违令者斩!”

“诺!”

众将齐声应命,片刻不敢耽搁。

很快,十骑快马扬尘向西,直奔西城,王司马则带着郡兵,往安阳方向追击。

晨光里,汉军队伍行色匆匆,尘土飞扬。

而此时,秦岭山间的小道,两侧的枯草树旁,正埋伏着一双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