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贾已经在六县的驿馆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他带着刘邦的亲笔书信来到九江,求见英布。
可英布始终避而不见,只派了个中大夫出来应付。
陆贾心中忐忑,他猜测英布根本没病,只是在观望,在权衡。
项羽远在漠北,刘邦兵临彭城,天下大势尚未分明。英布这种吃过反复亏的人,绝不会轻易站队。
这颗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又开始了待价而沽的买卖。
第三天午后,驿馆外传来马蹄声。一名九江军校尉快步走了进来:
“陆先生,大王在校场召见你。”
“好,我即可就去。”
陆贾精神一振,连忙整理好衣冠,跟着校尉出门,前往城南校场。
校场上,数千九江军正在操练,叱咤之声不绝于耳。
长矛如林,刀光闪烁,杀声震天。
英布一身黑色扎甲,立于点将台之上,地扫视着台下的军队。
他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还有囚徒琼面的痕迹,用药水洗了几次,已经很浅了。
作为曾经项羽麾下第一猛将,战功赫赫,凭军功封王,只是后来叛楚归汉,又在刘邦兵败重新降楚,从此便成了天下闻名的反复之人。
陆贾走到点将台下,躬身行礼:
“汉使陆贾,参见九江王。”
英布没有看他,只是抬手示意。
两人绕着校场高台开始踱步,台下的士兵依旧在挥汗如雨。
“先生看我九江军如何?”
英布边走边问,声音沙哑。
陆贾抬头望去,只见九江军军容严整,士卒个个身强力壮,眼神凶悍,刀戈枪盾样样齐全,不由心中暗惊,嘴上却笑道:
“大王麾下,果然都是精锐之师。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英布转过头,看向陆贾。
“可惜如此精锐,却无用武之地,只能校场操练,却不能为大王争爵建功。”
陆贾叹了口气,
“如今项王远在漠北,彭城危在旦夕。大王坐拥数万大军,却坐山观虎斗,错失良机,岂不可惜?”
英布没有说话,纵身跳下台去,从士兵手中接过一杆长枪。
“先生,可要领教一下英某得枪法?”
“不不不...不敢。”
陆贾连忙摆手。
“哼...”
英布冷笑一声,手中长枪舞动如风。
枪影翻飞之间,周围的空气都发出呼啸之声,几个呼吸间,数十个木桩被他一一挑飞,断成两截。
一套枪法练完,英布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好——”
士兵齐声喝彩,声浪直冲云霄。
英布将长枪扔给亲兵,接过布帛擦了擦脸,边卸甲一边说:
“请先生指点,本王该如何?”
陆贾连忙道:
“指点不敢,在下的意思是,若大王能率军归汉,与汉王联手攻破彭城,诛杀项羽。到时候,汉王定会封大王为淮南王,尽得淮南之地。这数万九江军,也能助大王成就一番霸业。”
陆贾撇了一眼英布的神色:
“如今项羽主力远在漠北,远水难救近火。汉王十五万大军已破睢阳,齐地四万大军也已南下。不出十日,彭城必破!”
“能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
“大王若再犹豫,等到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英布脱下铠甲,露出里面的常服,他走到陆贾面前,笑了笑:
“先生说的,本王都懂。汉王给的条件,确实很诱人。”
陆贾心中一喜。
然而英布话锋一转:
“先生觉得,本王如何?”
陆贾一愣,连忙作揖道:
“大王英勇善战,当世豪杰。”
“豪杰?”
英布嗤笑一声,
“天下人都骂我是反复小人,先叛楚归汉,又叛汉降楚。如今若是再反复,你说,天下人会如何贱我?”
陆贾呆住了。
他准备了别的说辞,唯独没有想到,英布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不等他开口,英布拍了拍陆贾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劳烦先生费心了。”
“送先生一程。”
话音刚落,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架住了陆贾的胳膊。
陆贾大惊失色,厉声喊道:
“大王,你要干嘛!”
“英布!我是汉使!你杀了我,汉王绝不会放过你!”
英布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噗嗤——”
刀光闪过。
陆贾的人头滚落,鲜血溅了一地。
校场上一片寂静,数千士兵鸦雀无声。
英布声音平静:
“把首级用木盒装起来,送往彭城。”
“诺!”
亲兵躬身领命,提着木盒快步离去。
英布抬头望向北方,眼神复杂。
这一刀,彻底断了归汉的路,从今往后,他只能跟着项羽,一条道走到黑。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
彭城这边,戒备森严。
睢阳失守后,城门逐人搜身,街巷巡逻不断,往日热闹的街市,开启了宵禁,黄昏后便空无一人。
丞相府外,这几日多了一个挑豆腐担的汉子。
他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拿了陈平十两黄金,专门盯着范增的行踪。
见范增带着两名亲兵出门,往西城城墙走去,汉子不动声色敲了一下梆子:
“豆腐 —— 新鲜的豆腐 ——”
梆子声落,街角茶驿的小生折了只纸鹤,扔给楼下乞丐。
乞丐揣起纸鹤,钻进了小巷。
这一切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陈平没派专业刺客,他知道范增防卫严密,生面孔反而容易暴露。
他找刘邦要了五万金,花三千金买通了十几个彭城本地人:卖豆腐的、茶馆伙计、送水脚夫,甚至丞相府里倒夜香的杂役。
这些人混迹市井,毫不起眼,只负责传递消息,等待下手时机。
走了数百步,范增面无表情,目不转睛,低声对身边亲兵说:
“遣人盯着卖豆腐的和茶馆那个书生,别惊动,查他们的接头人。”
“小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