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使到达丹阳,已经是三天后下午。
穿过断壁残垣,百姓衣不蔽体,生灵涂炭,内心不由有所触动。
楚人硬骨,宁死不降。
县衙已经收拾过了,项羽坐在大堂上,让人传使者。
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吏,穿着汉使冠服,举止沉稳。
他站在堂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将一卷帛书举过头顶:
“汉王使臣陆贾,奉汉王之命,前来与楚军签订盟书,迎接樊哙将军回国。”
项羽没有接。
“迎接樊哙?”
“我什么时候说要放他了?”
陆贾直起身,面带微笑:
“项王与汉王已有约定,以樊哙将军换三个月不渡江,臣此来,正是奉汉王之命,接樊哙将军回去。”
“盟书在此,请项王过目。”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
丹阳城下,血迹还未干,现在轻飘飘一句“迎接樊哙回国”,就翻篇了?
“盟书?”
“本王没签,哪来的盟书?”
陆贾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项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脸。
来之前,陈平交代过,项羽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多说软话,没准就答应了。
“项王。”
陆贾换了个姿态,语气更加恭敬,
“樊哙将军年事已高,汉王日夜忧心,寝食难安。项王若肯高抬贵手,放樊将军早日回国,汉王感激不尽。三月不伐楚,汉王必当信守。”
“汉使。”
项羽打断他,
“本王说的是,三个月之内,刘邦不许渡江。至于樊哙,到时候放不放,什么时候放,我说了算。”
陆贾愣住了。
他手里捧着盟书,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回去。
刘邦亲口交代,先把樊哙要回来,三个月的事可以再谈。
但现在项羽连盟书都不接,直接告诉他樊哙不放。
“项王。”
“樊哙将军毕竟是项王的老相识,鸿门宴上——”
“鸿门宴!”
三个字一出口,项羽的手按上了剑柄,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鸿门宴是项羽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事。
那天范增三次举珏,他没有听。骂他“竖子不足与谋”。
他的宽恕,换来的是刘邦暗度陈仓,闪击三秦,拉起所有诸侯联盟,围攻项羽。
“鸿门宴上,樊哙大不敬,我赐他酒,赐他肉,放了他,也放了刘邦。”
“换来的是什么?是背信弃义!”
“暗度陈仓!潍水使计!荥阳对垒!鸿沟背盟!”
项羽越说越气,目光落在陆贾手里的盟书上。
“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斩了你,渡江北伐!!!”
陆贾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做了十几年使者,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每一句话都带着杀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弓弩、刀剑,压的他喘不过气。
关键是他真做的出来啊!
“项王息怒,”
陆贾的声音低了下去,
“臣只是奉命行事,樊哙将军的事…”
“盟书拿来。”
项羽伸出手。
陆贾连忙把帛书递上去。
项羽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清楚:自今日起,楚汉双方三个月内不渡长江。
帛书的末尾,留着刘邦的玺印,和陈平的署名。
他拿起笔,在盟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刚硬,力透帛背,每笔像一刀砍在案上。
他把盟书扔回给陆贾。
“回去告诉刘邦,稍有差错,我先斩樊哙,再尽起西楚之兵,与他会猎江北!”
陆贾捧着盟书,连退三步。
“还有,帮我带一句话给陈平。”
项羽的声音从堂上传来,
“让他最好,别落到我手里...”
陆贾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出了大堂。
大堂里安静下来,项声、钟离眜、虞子期等人都站着,没有人敢说话。
“都下去吧。”
项羽一改之前的锋利,言语温和了下来。
众人鱼贯而出,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手里还攥着那支刀笔。
他脑子里全是往事。
范增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驾渐渐远去。
范增在车里,没有掀帘。
他站了很久,直到车驾消失在地平线上。
晚上他就后悔了,派人前去寻回这个老头,结果得到消息,范增在路上背疽发作,死在驿站里,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营门口,坐了一整夜。
…
项羽起身,走了出去。
丹阳城头,风很大。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的方向,那里是彭城,是范增埋骨的地方。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虞姬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和他一起远眺。
良久,项羽开了口;
“他走的那天,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走,希望他能回头,只要他回头看我一眼,我就会挽留他。”
“但是没有...”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的凌乱。
“亚父跟我十二年,我还未起兵,他就教我兵法、教我武功、教我权术、教我天文历法,什么都教...”
“他真的是一个....一个什么都会的臭老头。”
项羽情绪强烈,身体竟开始轻颤...
“鸿门宴上,他示意我杀刘邦,我没听。分封之后,他让我守关中,我也没听,齐国内乱,他让我邦交为主,我又没听,荥阳对垒,他示意我出奇兵,我还是没听。”
“最后陈平使离间计,我听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他教了我十二年,辅佐了我十二年,我几乎没采纳过他多少建议,”
“你不知道,他原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老头...”
虞姬轻声说:
“大王那时候年轻。”
“这不是借口。”
项羽的声音很沉,
“他的病,一半是我气出来的,他教了我所有,辅佐我十几载。”
“但我听了外人的话,怀疑他...”
他转过身,望着北面的方向;
“亚父的坟在彭城北面的山上。我一直不敢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滴...
城砖上多了几个泪痕...
这个差点败军丧国、乌江自刎的汉子,竟然控制不住,泪眼婆娑...
虞姬沉默了很久,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项羽...
她叹了口气:
“前两天,薛公收拢溃兵的时候,碰到一个熟人。”
项羽没有回头。
“那个人从江北过来,说是在齐地见过一个老人,跟亚父相貌、身材、走路的姿态,都像。”
“在临淄的集市上摆摊算命、垂钓为生,他给人看相的时候,习惯摸自己右手的食指。”
项羽的手猛地收紧了,他转过身,看着虞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说什么?”
“薛公说,那个人说的,长相跟亚父一模一样。但他不敢确定,亚父已经走了快四年了。”
“派人去找,找到他,带回来!”
项羽双目泛红,呼吸有些急促,但是转念又开始挣扎;
虞姬笑着泪如雨下,点了点头。
“不!”
项羽突然脸色一改,
“不用去找...”
“让他...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吧...”
项羽突然很揪心,且不论是不是真的?
亚父今年七十三了,早就该颐养天年了,这世间纷争,天下大势,对于一个垂暮老人来说,
太累了...
“不要再打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