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鸿刀在温瑞雪手中轻轻一颤,赤金色的光芒收拢凝实舒展,化作一只赤色的云雀。它振了振翅膀,从温瑞雪的掌心跃起,落在她的肩头,收拢羽翼的姿势带着一种温瑞雪从未在它身上见过的郑重。
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很多,把那些叭叭叭叭叭的碎嘴全部收进了最深处,只留一句干净的带着旧日余温的称呼:祝好大人。
冰面上那道正在凝聚的幻影定住了。她的面容清晰了些,眉目间有一种被岁月磨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磨钝的锐利,像一把被收进鞘里太久的剑,剑刃上依然留着最后一道磨过的光。
她看着鸣鸿,像在看一件隔着太多时光的旧物,声音带着一种像是从古旧的帛书上拓下来的质感,问道:鸣鸿,神魔之战,可胜?
即便已经只剩一缕残魂,她最在意的依然是那场战争的结果。
鸣鸿神君道:“大捷。”
祝好的目光微微垂下去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可否……再让吾与故友告别。
温瑞雪愣了一瞬,刚打完就要把身体控制权交出去?
鸣鸿神君问:温瑞雪,你信我吗?
温瑞雪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把身体的控制权让了出去。
......
温瑞雪原本微微弓着的肩背在呼吸之间缓缓舒展开,像一棵迎着风雪缓慢生长了千年的老树,在某个早晨忽然抖落了积压在枝头的厚雪,重新站直了。
血从刀刃与伤口边缘的缝隙中渗出来,简月白不敢相信醒过来的不是自己熟悉的人,下意识推开“温瑞雪”,刀锋从他肋骨之间的缝隙里抽离,血涌得比方才更猛了一些。
血在空气中溅开,几滴落在了温瑞雪的脸上,沿着她的眼角缓缓滑下,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温热的蜿蜒痕迹。
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像在等这场谢幕的前奏走完最后一音。
简月白一手暴力按住自己胸口的伤口止血,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边缘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胸骨下的撕扯与牵痛,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滴在他已经半跪下来的膝侧,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出暗红色的水渍。
腾蛇在一瞬间放弃了对所有人的攻击,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敏捷朝侧方转去,暗青色的鳞片刮过地面,激起一阵石屑与火花,在空气中划出断裂的带着火星的弧线。
它的头颅低下来,竖瞳里的审视与傲慢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经年累月沉淀下来只在旧主面前才会显现的温驯,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归来的大型犬,压低身体凑上前去。
暗青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鼓起的角状凸起在低头的姿态中显露出来,如同尚未完全长成的幼角,无意中显露出属于幼兽的稚拙与依恋。
荒原之上,风早已流亡去了更远的地方。
祝好立在那里,像一滴即将被这片干涸土地吸纳的水,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经过无数岁月的霜雪与尘埃,此刻却平稳得近乎神圣。
那只手最终落在腾蛇的额前。指腹贴上暗青色的鳞面,凉意顺着纹路一丝丝攀上她的肌肤。鳞片比她记忆里的更旧了,边缘有了风化的毛躁,大概历经太多场没有人记得的风雪。
祝好开口,声音温和平静,“莫欺吾,神魔之战,可胜?”
腾蛇的声音从低处缓缓升起,带着一种从远古的回响中艰难打捞上来的确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漫长的跋涉,才终于抵达她的耳畔:“大捷。”
祝好垂下眼睫,目光里最后一点星光似的微芒敛去,微微颔首:“如此,吾也可安心去了。”
她说完这话,仿佛周身最后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眉眼之间散开一种极淡的经年累月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决绝的解脱,像旅人在旷野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尽头的那道白线。
她不在意那尽头是什么,只在意终于可以停下了。
腾蛇低伏的头颅猛地抬起来一寸,颈侧的鳞片翕张开,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不再是从远古打捞的回响,而是近在咫尺的滚烫的哀求:“不要走,求你了。”
声音落在地上,竟有了重量。
可祝好只是定定地看着它,“腾蛇,吾早已死去,离开吧,离开这里。”
腾蛇问:“你要赶我走吗?可是我还能去哪里?”
可祝好再无法回应。
腾蛇将头颅再往前送一些,庞大的身躯移动带起沉闷的拖曳声,像山峦在迁徙,它努力把额头凑向她的掌心,像要凭额间那一点温度,把她正在消散的气息重新拢回自己身边。
可它够到的,只是一片正在变薄的空气,腾蛇竖瞳里的光变成了茫然,一种比悲伤更古老、比绝望更原始的空洞从瞳孔深处漫上来。
像极了一只等了很多年的老犬,终于等到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好不容易等来的人却站在它面前,一寸一寸化成影子。
它甚至来不及吠叫,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呜咽。
其实只是还想……再见一面。
腾蛇颈侧那些暗青色的鳞片边缘微微竖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绝望被压缩到极细之后迸裂的声音。
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紊乱,卷起大股尘埃,地皮在他身下龟裂,他的悲伤是具象的,像一条河突然改道,淹没了所有它曾经记得的岸。
祝好的残魂化作一片灰烬。
腾蛇昂起头,冲着那片即将完全空洞的天空发出一声长啸,啸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之后残存的古老的,固执的,不肯散去的守望。
那些鳞片,在无风的空气里,仍然微微振动,发出细碎的无人能解的悲鸣,一场持续了千万年的雨,终于落尽了最后一滴。
而那道消散的身影,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或者,祝好的残魂困在这个奇门局里,活过了太多回,死过了太多回,这一次,终于不必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