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逍遥，除夕。
山门前的两棵老松树上挂了红灯笼，灯芯里封着一缕火，风吹不灭，雪压不熄，可以从从腊月二十三一直亮到正月十五。
灯笼的红光映着积雪，把山路染成了一条暖色的绸带。
厨房那边飘来阵阵香气，蒸年糕的糯米味、炖肉的酱香味、炸丸子的油香味，混在一起，被山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李大胖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奏一支不太成调的新春乐曲。
房间内，方言善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棉袍，深蓝色的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灰鼠毛，衬得他那张原本就慈眉善目的脸更加温厚了几分。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别着，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草，那是他年轻时候自己刻的，手艺不算好，但戴了这么多年，玉已经被养出了温润的光泽。
“好了没有？”方言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你换个衣服比人家新娘子出嫁还磨蹭。”
方言善把衣领又正了正，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门口的师兄，“本人帅气不减当年吧，师兄。”
方言信翻了个白眼。
“走吧，走吧。”方言善说，“孩子们该等急了。”
两人穿过回廊，朝东跨院走去。
东跨院是路佳川回来之后专门收拾出来给那几个孩子住的。
原本是堆杂物的地方，路佳川带着山下愿意帮忙的村民忙活了一天天，把杂物清了，墙重新粉了，窗户糊了新纸，又搬了几张床进去。
虽然比不上正经的厢房，但胜在干净敞亮，最重要的是，暖和。
方言善专门让人在屋里盘了一个火炕，炕烧得热乎乎的，孩子们晚上睡觉不用缩成一团了。
方言善和方言信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大哥你看，我把纸剪破了！”
“笨蛋，剪纸要沿着线，你那个是狗啃的吗？”
“妞妞你别说她，你自己剪的也不怎么样。”
“当当你别往嘴里塞纸！那个不能吃！”
方言善听着这热闹的动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浆糊的味道和纸张的清香。
屋里，几个孩子围坐在炕上，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几张红纸，正在学着剪窗花。
炕桌上堆满了剪坏的纸屑，红的、碎的、歪的、缺的，满地都是。路佳川坐在炕沿上，手里也拿着剪刀，正在耐心地教试图教会贼娃剪一个“福”字。
“你这个笔画反了……”路佳川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
“反了吗？”贼娃举着自己剪出来的东西，左看右看，“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方言善走过去，看了一眼贼娃手里的作品。那红纸被他剪得千疮百孔，勉强能看出是一个方形的轮廓，至于里面的笔画，说是“福”字，更像是被虫子啃过的菜叶子。
“好看。”方言善认真地说，“这叫抽象派。将来你要是学画，肯定是一代宗师。”
贼娃被夸得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当当最先发现方言善和方言信进来，从炕上爬过来，手脚并用，像只小壁虎一样爬到炕沿边，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掌门好！信爷爷好！”
这一声喊，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放下剪刀，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掌门好！”
“信爷爷好！”
“过年好！”
方言善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当当的脑袋。
当当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浓密了不少，脸上也长了一点肉，不再是那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棉袄，棉袄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领口还别着一只布老虎，憨态可掬。
方言善把手里的红布袋往炕上一放，解开红绳，往桌上一倒，几个红包从袋子里滚了出来。
几个孩子瞪大了眼睛。
“压岁钱。”
孩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手。
大哥贼娃看了看方言善，又看了看方言信，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掌门，我们……我们不是逍遥的弟子，怎么能收压岁钱呢？”
“谁说不是逍遥的弟子就不能收压岁钱了？”方言善道，“压岁钱是长辈给晚辈的，跟门派没关系。你们住在逍遥，就是逍遥的人。过年了，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天经地义。”
贼娃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是大哥，不能在弟弟妹妹面前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郑重其事地朝方言善和方言信鞠了一躬。
方言善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行啦行啦，大过年的鞠什么躬，赶紧拿红包。”
几个孩子这才欢呼一声，扑到炕桌前，一人抱了一个红包。
当当人小，抱不住那么多，红包从他怀里滑下去，他赶紧蹲下去捡，屁股撅得老高，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
路佳川笑着帮她把红包拢好，塞进他棉袄的大口袋里。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右边装着红包，左边装着只布老虎。
当当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意地拍了拍，像一只吃饱了的小仓鼠。
方言信坐在炕沿上，一个一个地叫孩子们过来，亲手把红包递到他们手里，每递一个，都要说一句吉祥话。
“细妹，祝你平安喜乐，一年比一年高。”
细妹接过红包，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辫子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她来逍遥一个多月，个头没见长多少，但气色好了很多，脸颊红扑扑的，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灰扑扑的颜色。
“妞妞，愿你身体康健，百病不侵。”
妞妞双手接过红包，小声道了谢。她的声音比以前大了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还会笑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
“狗蛋，愿你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狗蛋接过红包的时候，先闻了闻，他来这里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胖了，圆滚滚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当当，愿你长命百岁，福气满满。”
当当听不懂“长命百岁”是什么意思，把红包攥在手里，举高高，冲着方言善咯咯地笑，笑得露出了几颗小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