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了。
崖顶上的风比之前更冷了。从山谷灌上来的夜风带着沼泽特有的潮湿和腐木气味,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温瑞雪缩了缩肩膀,把双手凑到余烬上方,那点微弱的温度只够让指尖不冻僵,根本暖不到更深处。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礼青玄靠在一块石头上,火光余烬在他眼底一闪一闪地跳动,把那张清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罢了罢了。”礼青玄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感慨,“倒是庆幸小四入定,没遇到傀儡师。”
“我回去了。”礼青玄从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俩小心。”
顶了个傻气的大招牌,但好歹是鸣鸿刀主,简月白就更不用说了,元婴境的轩辕剑主,一身剑修底子扎实得像块石头,遇到大问题也能撑到他赶过来。
倒是首山那边,一个入定了的元盛安,一个金丹修为的音修陆香凝,怎么想都是另一边更危险一点。
温瑞雪朝他的背影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简月白安静地坐在篝火旁,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礼青玄的身影在崖顶边缘晃了一下,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程的路不算太远。
礼青玄飞了大约一个时辰,找到了一处还算合适的山地。说“合适”其实很勉强,既不是风水宝地,也不是什么风景名胜,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长了几棵歪脖子松树的、被夜风吹得光秃秃的山坡。
他落下来,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
月牙挂在天边,光线昏昏沉沉的,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松树枝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着。
礼青玄垂下眼,从腰间抽出山河扇,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把扇子以后还要用来打架的。如果打开扇子的时候,傀儡师的尸体从里面飞出去,糊在对手脸上……
那个画面,先不说对手会不会被吓死,师父知道了,怕是会先把他打死。
方言善那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对弟子们也是笑呵呵的。
但礼青玄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师父的脾气了。
你把他朋友尸骨甩飞出去试试?管你是不是亲传弟子,管你是不是化神境,师父能从逍遥门一路追杀到蛮荒境,抽得你爹妈都不认识你。
他把扇子插回腰间,从附近找了一根粗壮的枯枝,开始吭哧吭哧刨坑。
枯枝在泥土里进进出出,土块被一块一块地翻出来,堆在坑边,越堆越高。
他挖了大约半个时辰,坑挖好了。方方正正,深浅合宜,四壁修得整整齐齐,连坑底的土都被他用灵力压平了,踩上去硬实平整,没有半点凹凸。
礼青玄站直身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打开山河扇,屏息凝神,用灵力小心翼翼地、像端一碗满到边缘的水一样,将傀儡师的尸体从扇中引导出来。
尸身平稳地从扇面中浮现,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向坑底。
礼青玄用灵力托着她,甚至还在尸体即将触底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发拢到两侧。
虽然她生前是敌人,虽然她试图杀死他和师弟师妹,但死者为大。
礼青玄确认一切妥当之后,开始往坑里填土,泥土盖上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他没有念悼词,没有烧纸钱,没有搞任何仪式。
礼青玄只是沉默地、认真地、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把傀儡师和那些她背负了百年的仇恨、不甘,一起埋进了这片不知名的山坡。
最后一把土拍实的时候,礼青玄把枯枝插在坟包前面,当作一个临时的、简陋的标记。
枯枝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顶端被泥土塞满了,看起来像一根被随手插在地上的、断了头的拐杖。
癸九、癸末、千毒教、玉面伥。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这么短的故事,用几句话就能讲完,而那个人的尸体,用一个多时辰就埋好了。
礼青玄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衣袍上的泥点子吹干,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壳。他正打算走,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陆香凝。
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双手抱胸,姿态闲适得像是路过顺便看个风景。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是清亮的。
礼青玄翻了个白眼,泥点子从衣袍上簌簌往下掉,“你都到了,你也不帮忙一起挖坑,就看我一个人干活啊。”
“师兄辛苦了。”陆香凝语气非常平淡。
“不辛苦,命苦,走了走了。”礼青玄拍了拍手上的泥。
月光照在新土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灰白色的光。枯枝插在坟前,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礼青玄收回视线,迈步走了,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夜风从山坡上吹过,把枯枝吹得微微摇晃。“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旧了的二胡,拉着一段听不清曲调的歌。
陆香凝慢悠悠的跟上礼青玄,像是在散步。夜风从她背后推过来,推着她往前走。
陆香凝边走边哼着歌,歌声细细的,被夜风扯碎,洒了一路。
第一次在黄沙中被师父方言善刨出来的时候,方言善哼的就是这首歌,不成曲调,难掩悲伤,陆香凝问起,方言善也只是说很久以前,一位故人所教。
“狗儿跳那个猫儿闹,谁家小宝吃糖糕,秋风起那个草黄了,门口霜雪快来到。家迢迢呀路遥遥,越往西走雁越少。哥哥拉着我的手,他说快呀快快跑,春俏俏秋萧萧,跑完一遭又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