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这话时,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正是马凌云提议带沈织宁下山,本是刻意制造她单独落单的机会,想借青禾宗之手,除掉这个被他们视作隐患的小师妹。
谁料天意难测。
该出事的人安然无恙,蓄意算计小师妹的马凌云,反倒离奇殒命、身死道消。
沈织宁脑海中闪过那支簪子,赵春丫的样貌浮现在眼前。
她面上却露出认真思索的模样,乖巧回话:
“回大师兄,我这几日闭门不出,全程待在客栈房中打坐修炼。
吃食皆是宗门自带糕点,几乎未曾踏足街市,并未察觉任何跟踪窥探之人。”
她确实没发现什么人跟踪自己,更没亲眼见过赵春丫,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在她看来,赵春丫确实可疑。
但如果真把赵春丫牵扯进来,她到时候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凶手若真是赵春丫,被宗门知道她与赵春丫有来往,搞不好会被当成同谋处置。
萧逸风闻言恍然。
难怪沈织宁这几日平安无事,原来一直待在客栈未曾外出。
他此刻无暇顾及沈织宁,只满心愁苦压得人喘不过气,低声叹道:
“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可我们几人回去,该如何向师尊、宗主交代?”
其余几名亲传弟子瞬间垂头丧气,个个面露惶然。
众人下山领命查案,结果案子没查清,反倒折损一名亲传同门。
更要命的是,他们连日渎职懈怠,夜夜流连青楼、纵情享乐,致使马凌云独自离队落单,惨遭毒手。
这件事一旦败露,所有人罪责难逃。
萧逸风脸色瞬间惨白,嗓音干涩:“真要依规追责,除却师妹之外,我们几人,恐怕尽数要打入思过崖受重罚。”
“思过崖”三字落下,众人齐齐心头一寒,背脊发紧,瞬间慌了神。
一名弟子急声开口:“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将功补过!
只要我们咬定凶手是青禾宗,尽力追查、早日擒凶、立功赎罪,师尊和宗主或许能网开一面!”
萧逸风长叹一声,满眼无力:“敌在暗,我们在明,谈何容易。”
几人都不是什么断案高手,根本无从查起。
心绪大乱之下,他下意识看向全程安分、身份最低、却是唯一外人见证的沈织宁:
“师妹,你可有什么主意?”
沈织宁抬眸,目光扫过院中数十名执事弟子,轻轻摇头,一语点破要害:“大师兄,此事,瞒不住的。”
在场人多眼杂,数十双眼睛见证全过程,根本封不住悠悠众口。
执事弟子可直接向宗主禀报,这么大的事情,没人能瞒得住。
萧逸风嘴唇紧抿,双拳攥紧,不得不接受现实,面色彻底沉冷:
“师妹说得没错,瞒不住。恐怕消息此刻已经传回宗门。”
院内气氛瞬间死寂,几名亲传弟子面如死灰,惶惶无措。
生死前程,全系于一口说辞之上。
几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
最大的隐患,不是在场的执事弟子,而是年纪最小、全程旁观、最容易无心失言的沈织宁。
亲传弟子都去了青楼,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唯独沈织宁是个例外。
众人皆知沈织宁出身贫寒,在宗门日日辛苦织布换银,一分一毫省吃俭用,最看重钱财,也最吃“好处封口”这一套。
当下几名亲传弟子纷纷上前,打算重金稳住她的口风。
一名师弟率先上前,悄悄塞来厚厚一叠银票,足足一万一千余两,压低声道:
“师妹,回去之后千万守好口风,师兄一点心意,你收好。”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弟子接连上前,每人都是一万出头的巨额银票,尽数塞进沈织宁手中。
最后上前的萧逸风,作为大师兄出手最阔绰,直接递来一万五千两银票,神色郑重:
“师妹,此事关乎我们所有人前程。
你全程配合统一说辞,回宗之后,我等几人必然照拂于你。”
短短片刻。
厚厚银票落手,合计近七八万两白银。
这一笔巨款,抵得上她多少日夜织布的辛苦积攒,沉甸甸压在掌心,分量极重。
沈织宁心中通透无比。
这是封口费,也是保身钱。
几人怕她年纪轻、不经盘问、泄露众人渎职贪玩、夜夜寻欢的真相,不惜重金买她一句缄口不言、全程配合。
她面上不起半点波澜,神色平静淡然,当着众人的面,动作利落,将所有银票一一收好,妥帖纳入乾坤袋中。
收完银两,她抬眼看向神色紧张的一众师兄,抬手轻轻拍了拍胸脯,语气乖巧又笃定:
“各位师兄放心。”
“今日所有事,我一字不乱说。
回宗之后,师兄们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全程一口咬定,绝不偏差半分,绝不给大家添半点麻烦。”
见她如此识趣、干脆利落、懂事稳妥,几名亲传弟子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纷纷松了口气。
萧逸风神色缓和,郑重落下最终统一说辞:
“好。从现在起,所有人口径一致。”
“马凌云并非贪玩寻欢落单遇害,他是独自深入后巷追查凶案线索,遭遇青禾宗潜伏杀手伏击,不幸殒命。”
“听懂了吗?”
众人齐齐重重点头。
既然受罚在所难免,那尽量减轻罪责便成了重中之重。
几个亲传弟子心意相通,唯一变数,就是沈织宁这个小师妹。
沈织宁收了银票,亦垂首乖顺附和:“明白,大师兄所言即是真相。”
夜色深沉,桂叶沙沙,月光惨白铺满小院。
所有人都忙着遮掩渎职过错、编织完美说辞,无人再想起桌角阴影里那支沉默的木簪。
无人知晓。
真正的凶手,早已借着沉沉夜色,远遁无踪。
真正的真相,正被这群急于自保的宗门弟子,亲手彻底掩埋。
众人敲定统一说辞、彻底稳住口风之后,夜色已然深沉。
灵溪小镇街巷幽暗沉寂,晚风寒凉刺骨。
萧逸风生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数,不敢再多做片刻停留,当即抬手祭出随身飞剑。
清亮剑光划破沉沉夜幕,一柄修长灵剑悬浮半空,灵光流转,稳稳托地而起。
往日里,萧逸风素来高傲冷淡,对待沈织宁这名新晋内门小师妹向来淡漠疏离、爱搭不理,眼底藏着亲传弟子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慢,从未正眼相待。
可今夜全然不同。
他脸上堆起极为和善热情的笑意,侧首看向沈织宁,语气温和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
“师妹,夜色太晚,路途遥远,你修为尚浅,御剑吃力,不必辛苦独行,上来搭乘我的飞剑,随我们一同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