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夜晚到来了。
天色才刚擦黑,大雩邑中便陆续亮起灯火。
姜逐和秋尘行俩人站在夯土屋外,老老实实地一前一后跃上屋顶。
万象再次化出一把大伞,被姜逐撑在二人头顶。
有了昨晚的经验,现在这套躲月光流程她们已经相当熟练。
秋尘行甚至自备了个坐垫,往屋顶茅草上一铺,舒舒服服地坐下。
姜逐低头看她,“你用灵力稍微拖着自己点儿。”
这可不是瓦片房,到时候屋顶给她俩坐塌了也不知道小秘境会作何反应。
秋尘行打了个响指,跟坐魔法飞毯似的飘起几寸。
二人在等待着城邑内全部黑彻。
终于,最后一点夕阳余晖也从城郭尽头消失,大雩邑陷入夜色。
很快,远近的窗户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黄红色的灯火散落城中,隔着夯土墙和兽皮糊的窗,在夜色中并不算明亮。
第六戒。
【日入之后,城中灯火不可计数,目有所见,当视若无睹。】
这也是她们最后一条没有验证的戒令。
眼见着灯火都已亮起,两个人一起开始数。
“一。”
“二。”
屋顶上一时十分安静,两人各数各的。
姜逐从东边开始,一间屋一间屋往后看。
“十五……”
“二十三。”
秋尘行数完了。她转过头,看到身边的姜逐还在数。
“……”
“三十一。”
秋尘行终于开口,“你还没数完?”
“没有啊。”
姜逐低下头,“这不是还有很多灯亮着。”
秋尘行挑眉,“行,你继续数。”
姜逐于是继续。
“三十七,三十八……”
秋尘行坐直了些,姜逐已经数到另一片屋舍。
“四十四。”
终于数完了。
姜逐重新扫了遍,笃定道,“我数到四十四。你多少?”
秋尘行抬头,“二十三。”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差得有点多了。
总不能是秋尘行数数水平有问题。
姜逐抬手指向远处,“你看那里。”
秋尘行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哪儿?”
“那栋夯土屋。”
“看见了。”
“窗户里不是亮着吗?”
秋尘行,“还真不是。”
姜逐又指向旁边,“那这间?”
“黑的。”
“后面那间?”
“也是黑的。”
可在姜逐眼里,几间夯土屋分明都亮着灯。
不过火光似乎要更暗些,隔着窗户看去,甚至有些发青。
姜逐干脆重新从头指了遍,秋尘行一盏盏辨认。
最后,两人确定下来。
这城里有些灯,姜逐能看见,秋尘行却完全看不见。
秋尘行安静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姜逐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她又想明白了。
“什么?”
“四十四个伥鬼啊。”秋尘行道,“别忘了,你现在也是伥鬼。”
秋尘行指向远处那些只有姜逐能够看见的灯。
“东庙下面多少具尸体?”
“四十二。”
“还有多少未曾埋进东庙的伥鬼?”
姜逐一顿。
那个出殡的老人。以及她自己。
两者相加正好四十四。
姜逐重新看向黑暗中的大雩邑。一盏盏青暗的灯火散落在不同方向,孤零零漂浮在本该漆黑的屋中。
“所以我看见的……”
“应该就是你们伥鬼亮起的灯。”秋尘行道。
她往后一靠,心情很好。
“第四十三个是今天那老人,东庙里四十二个,以及你,加起来正好。”
姜逐点点头。如此数字便能彻底对上。
秋尘行又道:
“你真是赶上好时候了,恰好占了第四十四盏灯。”
姜逐:……这个数字会不会太吉利了一点。
不过这样一来,第六戒也终于有了解释。
秋尘行仰头看着伞面。
“这就是晁宗主留给我们的最后一条线索。”
她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慢慢道:
“想知道第六戒到底在防什么,就得先违反第三戒。”
“违反第三戒,看到神像变相,成为伥鬼,才能看见井里的异人之相,也才能在夜里看见这些本不该存在的灯。”
“而数灯,则能反过来确定整个大雩邑究竟有多少伥鬼。”
这几条戒令的确像是晁宗主特意设计好的线索链,甚至还有点游戏机制的意思。
秋尘行忽然道,“我觉得晁宗主原本还想让我们小队间互相争斗。”
姜逐,“争斗?”
“各个队里都可以有伥鬼。”秋尘行道,“你想,伥鬼其实是能利用第一戒害人的。”
只要知道其他学生的名字,入夜以后,在门外叫上一声。
对方若是回答……
“各小队之间本来就互相竞争。”秋尘行道,“再混进去几个伥鬼,到时候场面就好看了。”
“数灯便是让大家可以验证伥鬼数量。”
晁宗主可能原本设想得相当丰富。
各小队互相试探,寻找线索,辨认伥鬼,晚上还得提防其他学生。
可惜她们第一晚开场直接消失了一整个小队,剩下的人刚进来就被吓得道心破碎。
赤衣之人的难度拉得太高,一不防备就是全队带走。
别说互相试探谁是伥鬼,一到晚上,夯土屋门关得严严实实,能不出去坚决不出去。
姜逐她们要不是贯彻力大砖飞,硬生生顶着戒令往东庙里钻,现在估计也还卡在前几条。
晁宗主还是太高估大家对恐怖元素的接受程度。
姜逐重新看向城中,四十四盏灯静静亮在远处。
到这里,她们能查的几乎都查完了。
七戒令。东庙。
大祝。玄鸟。
消失的人。死去的人。
剩下的,就只有明日。
——大雩祭。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亮,大雩邑已经醒了。
姜逐也醒得很早,与公仪琅蹲在门口等待大雩祭开始。
远处忽然传来鼓声,沉闷而悠长。
咚——
隔了数息,又是一声。
其中还夹杂着尖锐的骨哨声,长长短短,彼此应和。
身后,闻人舒猛地翻身起来。“开始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清醒,几人迅速收拾好东西,一道离开夯土屋。
城邑的大路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今日的大雩邑与昨日完全不同。
居民换下平日粗朴的衣裳,穿上了专供祭祀的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