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梁公渡走在她们中间,已经开始谋划起来。
“要查这种朱墙里的事,就得深入进去。”她道,“仅仅做他们的宾客那是不成的。”
姜逐点头。
闻人舒道,“我们明天去金府里应聘?”
“先别急。”梁公渡道,“我先去打听打听金家的事,再做定夺。”
姜逐回到客栈,照例先回房里写今日的承蜩录心得。
烛火跃动,灯影幢幢,她揉揉眼睛抬起头,惊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肚子也开始叫。
她揣了几文钱下楼,想找小二弄点宵夜填填肚子。
客栈一层的大厅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其中梁公渡最为显眼,坐在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旁,身边围了七八个人。
有住店的客人,跑商的食客,还有两个本地口音的中年人。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半壶酒。
梁公渡手里捏着酒杯正在说话。
她说到某个地方顿了一下,旁边的人就笑起来,笑声未落,她又接一句,惹得对面那人拍着桌子直乐。
姜逐站在楼梯口看了几息。
这群人中,梁公渡显然是那个控场的,不论说还是听,分寸都拿捏得刚好,让场子愈发欢腾。
不愧是曾经的职业纨绔,在这种场合简直如鱼得水。
小二从后厨端了碗阳春面出来,姜逐道谢后接过面,上楼去了。
翌日清晨,姜逐早早便起床,叫醒了隔壁的闻人舒,洗漱后一道下楼,梁公渡已经坐在一张桌边。
三人在客栈大堂吃早饭。梁公渡端着粥碗,低声道:
“打听到了。金家在外头并不说自家缺仆侍,但我昨晚认识个人,是个金家脚夫的同乡。”
“怎么说?”闻人舒凑过来。
“那人见自己这同乡连着几日都不回金家,琢磨着金家可能缺人,就寻去要差事。管事问了他家里的情况,竟直接拒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找下人当然要问家里几口人。”闻人舒道。
“正常。”梁公渡道,“但那人说的是,管事别的什么都没问。家住哪里,有没有做过活,认不认字,一概没问。只问了家里几口人,父母在不在。”
姜逐没说话,看着碟中的馒头目露思索。
梁公渡看她一眼,又看向闻人舒,“你想想,金家到底缺不缺人?”
闻人舒眨眨眼,“缺吧?他家侍仆自己说的,府上的人告假的告假,回老家的回老家。”
“那他们为什么对外说不缺?”
闻人舒张嘴,没答上来。
“那个去应聘的人被问了什么?”
“家庭背景……”闻人舒道。
“然后呢?”
“然后就被拒了。”
梁公渡看着闻人舒,没说话。闻人舒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哦”一声。
“他们不问别的,就问家里几口人。所以他们现在最在意的,是招进来的人是否有人记挂着?”
梁公渡道,“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闻人舒道,“那他们想要什么人?没爹没娘没姊妹的?这样万一出了事,也没人会来找?”
梁公渡挑眉,端起粥碗喝了口。
姜逐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现在对金家的印象正直线下降。
闻人舒,“那我们怎么办?去找金家管事应聘时,说我们全家老小都没了?”
“你看看我们仨。”梁公渡放下碗,“哪个像是孤苦伶仃无亲无戚长大的?”
闻人舒的目光在自己和姜逐中逡巡一周,最后看向梁公渡。
“我俩比较不像,你特别不像。”她道。
“所以不能贸然找上门。他们现在如此谨慎,正是惊弓之鸟。”梁公渡说,“得让他们占据主动权。”
“他们占据主动权?”闻人舒不明所以。
梁公渡微微一笑,姜逐的眼皮又开始跳。
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放弃观星专心观测自己的眼皮,预知坏事上比什么都灵。
————
建安城菜市口,锣鼓乒乓使得此处更如沸水般嘈杂。
主街旁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间,两个年轻女子站着,一个蹲着。
地上铺了张裹着人的草席,只露出头顶一截黑发。
姜逐蹲在草席旁边,脸上涂了层黄褐色的膏药,左脸颊还画了一片紫红色疤痕,看着像是被火烧过。
她低着头,双手捂脸,肩膀一耸一耸地装哭。
脸上的假疤痕能遮住窘迫和无语,但遮不住她的心里话。
——姐妹们我真不想和你们闹了。
闻人舒站在左边,手里举着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每敲一下,声浪就逼得人群往后退半步,锣声一停,又往前涌回来。
她敲得起劲,一边敲一边喊,“瞧一瞧看一看!三姐妹身强体壮手脚麻利,做下人做护院做苦力样样拿手!”
梁公渡站在右边,比闻人舒高出一个头,双臂抱胸环顾四周,气定神闲地接话:
“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劈柴挑担,一概精通。一个顶三个,三个顶十个。”
闻人舒又哐哐哐地敲了一通锣,然后忽然停下,换了语气,带着哭腔沉声道:
“我们三姐妹都是阿娘捡回家的。阿娘一辈子含辛茹苦把我们拉扯大,供我们吃饱穿暖长个头。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积劳成疾,前几日心悸,说走就走了!”
说至悲情之处,闻人舒嗷地一声叫唤。姜逐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草席。
梁公渡接上,也是完全沉浸在角色之中无法自拔:
“如果不给阿娘好好地葬了,有何颜面存于世上!……我们没别的手艺,只有一身力气。今日给诸位卖艺藏母!若是家中缺下人的也请来瞧瞧我们!”
姜逐趴在草席旁边干嚎两声,充当气氛组。
嚎到第三声的时候,草席动了一下,像是她们“阿娘”快憋不住笑了。
她赶紧压低声音,“赵大姐你可千万不能诈尸啊。”
草席于是再次恢复平静。
赵大姐昨天听说她们要演戏,非要来客串一具尸体。
梁公渡说行,闻人舒说好,赵大姐就这么躺进了草席。
闻人舒又敲了一通锣,语气重新高亢起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待会儿有喷火,还有胸口碎大石,还有——”
“那个今天没有。”梁公渡打断她。哪来的大石?
“哦对,今天没有,明天就有了!”闻人舒立刻给围观群众们画饼。
梁公渡举起插在土里的一支火把,从腰间解下酒壶喝了一口,朝半空中喷出去。
酒雾遇火,呼地燃成一道火龙,蹿出几尺高。
人群哗然,往后退了一大步。梁公渡面不改色地又喷了一口,这回火龙更长,熊熊燃烧。
闻人舒在旁敲锣助兴,敲得愈发欢快。
梁公渡收了酒壶,又开始原地后空翻。闻人舒在一旁解释:
“我们姐几个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就爱练杂技!”
姜逐:……
人群里登时响起叫好与鼓掌。
表演告一段落,闻人舒端着只搪瓷碗绕着人群走过。还真有不少人出钱给她们“葬母”。
零零碎碎地,碗底铺了一层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