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逐的指尖已经触上了最近的一根藤蔓。陈空青缩在姜逐身后,两只手攥着她的袖子。
梁公渡把机匣从背上卸下来,抱在身侧,“有仙师带我们前来此地,不慎暂时走散了。”
说话时她的目光扫过雾气深处,那里隐隐约约立着几个人影。
雾气翻涌,那些人影晃了晃,有人应了声,“这样啊。”
不咸不淡,听不出信了没有。
会进入迷踪境寻机缘的修士,不可能是省油的灯,甚至难说是不是亡命之徒。
忽然有脚步声从远处方向传来,一下一下,像湿泥巴拍在地上的声音。空气顿时便凝住。
又有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雾气里浮现出一个影子,先是模糊的一团暗红,然后慢慢浓了,呈现人形。
等那东西走得足够近——
是一个人。
至少曾经是。身上的皮肤尽皆消失,鲜红肌肉裸露,一丝一丝地缠结着。脸上没有嘴唇,牙齿白森森地龇在外面,眼球凸出来,泛着浑浊的光。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肌肉束就会微微颤动,好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蛇正在游走。
“终于追上你们了。”那东西发出声音,嘶哑的。
他歪着脖子看着雾气里那群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停在领头的修士身上,“接下来怎么走?”
……是刚才那个被虫群吞没的中年修士。
没有人回答。
陈空青整个人贴在姜逐背上,两只手从攥袖子变成了攥姜逐的腰带,控制不住地发抖。
被它询问的领头修士向后退了步,但到底稳住心神,冷声道,“走去哪儿?”
“继续。”声音含混,“探索秘境。”
领头修士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梁公渡抢先话头。
“对,我们打算继续往前走。”她道。
那个被剥了皮的中年修士转头看她,暴突的眼球转了转,“……好。”
梁公渡没有犹豫,抬脚往前走。姜逐拉着陈空青跟上去,后面的修士们迟疑了几息,也陆陆续续跟上。
一行人重新上路,剥皮怪落在队伍最后面,跫音声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陈空青低声道,“那玩意儿是啥啊。”
“不知道。”梁公渡也压低声音,“这个迷踪境不简单。”
雾气似乎淡了些,能见度变高。姜逐始终靠着墙走,能感觉到两侧的藤蔓墙中,枝条愈发粗壮,表面泛着暗沉的油光。
隐隐不安间,身侧一个修士痛呼出声。
“什么东西在割我!”
姜逐猛回过头,就见那修士捂着手臂,袖口裂开一道口子,血从指缝渗出来。
没等她说出自己是医修,接二连三的痛呼声又从队伍不同位置响起。
地面有东西在游走——藤蔓的尖端从泥土里钻出来,蛇一样贴地滑行,速度快得只看得见一道残影。
一根藤蔓从脚边蹿过,姜逐猛地抬脚,藤蔓擦着鞋底滑了过去。
梁公渡拔出陌刀,一刀劈断两根靠近的藤蔓,断口喷出透明的汁液。
“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梁公渡几乎被气笑,“就非得死这儿。”
身边的修士们通通开始动作,一时间白雾中灵力的光华流转。但藤蔓砍之不尽,依旧不断见血。
陈空青试图操控藤蔓,下一秒哇地一声便吐了血。
“这些藤蔓好霸道。”她流泪了。
姜逐咬牙,蹲下来掌心贴地,将全身灵力往外推。
灵力涌出去的那一刻,她知道大事不妙。
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又回来了,比歪脖子树那次更猛更烈。灵力像决堤的水往外泄,意识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她什么都听不见了,面前一片迷蒙。
神志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
黑暗。
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黑暗。
姜逐站在虚空里,四面八方都是无垠黑色。她低头看自己,能看见手,能看见脚,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能看见远处飘着一个白色光点。
那光点飘近了。
它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光,悬浮在姜逐面前,明暗交替地闪烁着。它环绕着姜逐转了圈,又转了圈。
一个声音从光点里传出来,分不清性别,像幼童又像老人,脆生生的。
“怎么会这样呢?”光点说,“我存在了千万年,还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姜逐张了张嘴,“……什么?”
“你进来了。”光点绕着她转了一圈,“你不该进来的,虽然你该进来。”
姜逐:?是不是病句了。
“我也不想进来的。”姜逐诚实说,“真的是巧合。”
光点停下来,悬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这世上也只有你有资格这样说。”
姜逐,“……啊。”太霸道了吧。
“我叫万象。”光点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这世上没有人记得我。我被困在生与死之间,困在梦与醒的边界。这座迷宫是为我建的。也是我在梦中自行建的。”
有点复杂,反正姜逐没听懂。
姜逐看着那团光,小心试探道,“那你对这座迷宫很熟悉吧,能放我和我朋友出去吗?”
“你们进入了这座迷宫,就注定被困在这场千万年的暝曚中。”万象道,“你是转机。”
姜逐脑子里的问号已经多到装不下了。“我?”
万象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天道有常,恶魂归墟。此梦既起,不眠不熄。千万年流转,不可终止。”
姜逐是真的无奈了,“就是说这个迷宫是天注定的是吗?”
“是天道注定。”万象纠正道。
万象又绕着她转了一圈,光点忽明忽暗,像在犹豫什么。
“如果靠近你的命盘,”它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你能助我脱困吗?”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一定会努力的。”姜逐听出了转机,立刻表忠心道。
尽管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万象的光点闪了闪,像是叹了口气。
“水之逆流,谓之悖常。人之逆寿,谓之违天。乾坤有定,生死有数。强行易道,万劫不复。”
它停了一瞬。
“然。千万年暝曚,唯此一隙。前无路,后无门。无死无生,不破不立。”
白光在姜逐眼前骤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