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上午十点,念念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热浪,一下子,扑了满脸。
八月上旬,南方小城,暑气蒸人。
还是老样子。那棵歪脖子的老樟树,那两个卖水的摊子,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熟悉的,湿的,热的,带着一点,栀子花的香。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她说,“我到了。”
电话那头,苏母的声音,带着一点,店里的嘈杂,先问,到哪了,又叮嘱,太阳底下,别站着,找个阴凉地。
“不用接,”念念说,“走回去,没几站路。”
“行吧,”苏母说,“你慢慢走,我在店里,中午,在家吃。”
挂了电话,念念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咯哒,咯哒,响。
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哗啦。
卖凉粉的阿婆,还坐在老地方,蒲扇,一下,一下,摇着。
“是苏家,那个丫头?”阿婆问。
“阿婆,”念念说,“是我,放暑假了。”
“好,好,”阿婆说,“你妈,念叨好久了,还在,卖凉粉,年年,等你回来吃。”
念念跟阿婆,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这一条街,什么,都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块招牌。
苏记小馆。
红漆,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二十年,它都在这儿,跟爸妈一样,从她记事起,就在这儿。
门口的风铃,叮的一声,响了。
苏母正在前台,擦桌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手里的抹布,停了,她放下抹布,走过来,接过念念的行李箱,上下,打量她。
“妈,”念念说,“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苏母说。
声音,轻轻的。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妈妈,忽然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又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
在外面,她是苏念念,做课题,赶报告,一个人,扛着走,一踏进这个门,她就成了念念,成了那个,被妈妈嫌瘦,被妈妈,催着吃饭的,念念。
“瘦了,”苏母说,“下巴,都尖了。”
“真没有,”念念说,“我还胖了两斤。”
“胖两斤?”苏母说,“你骗谁呢。”
念念笑了,在外面,没人,管她胖瘦,只有这个人,隔多远,也要,念叨她,吃没吃饭。
“在家,多吃点。”苏母说。
“嗯,”念念说,“我吃三碗。”
“那我多炒两个菜。”苏母说。
她问路上,热不热,问吃饭了没,念念说,车上,吃了点,苏母就说,吃了点,就是没吃,冰箱里,有绿豆汤,自己去盛。
“先搭把手,”苏母把围裙,拿过来,递给她,“中午,饭点,快到了,擦桌子,摆碗筷,客人来了,先倒水。”
“知道,”念念说,“妈,这套流程,我十岁,就会背了。”
“会背,就去做。”苏母说。
中午的客人,一个一个,进来,都是街坊,都认识念念。
第一个进来的,是张婶,一进门,就愣了一下。
“哟,”张婶说,“这是,苏家丫头?回来啦?在帝都,念的什么?”
“社会学。”念念说。
“社会学?”张婶问,“学什么的?”
“研究,人的。”苏母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好,”张婶说,“以后,好找对象。”
“……张婶。”念念说。
张婶是看着念念,长大的,说话,向来,这么直,苏母笑着,打圆场,说,她才大一,不急。
“不急?”张婶说,“她爸,可不这么想,天天,数着日历,等念念回来。”
苏母笑了笑,没接话,转身,招呼点菜。
“老样子,”张婶说,“排骨面,不要香菜。”
“好嘞。”念念说。
她记下来,往里喊,三号桌,排骨面,免香菜,厨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中午饭点,店里,坐满了,念念端着盘子,一桌,一桌,走,报菜名,上菜,收碗,脚,没停过。
“五号桌,油焖虾!”
“来了!”
“七号桌,加一碗汤!”
“马上!”
有客人问,虾,新鲜不,念念说,早上,刚进的,客人说,那来一份。
有客人问,今天,还是你爸掌勺,念念说,在灶上呢,客人说,你爸掌勺,这碗面,才对味。
张婶看着她,跟苏母说。
“你看,手脚,还是这么麻利。”
“从小,就这样,”苏母说,“一放假,就回来,帮工,什么孝顺,她就是,嘴馋,回来,吃现成的。”
念念路过,听见了。
“妈,”她说,“我耳朵,好着呢。”
苏母,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
中午忙完,客人散了,念念趴在桌上,胳膊,酸得不行,她说,在学校,坐了一学期,端一个中午,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妈,”念念说,“我歇会儿。”
“歇吧,”苏母说,“喝口水。”
“那是你,坐懒了,”苏母说,“明天,再端一天,就习惯了,不端菜,干嘛?”
“好吧。”念念说。
苏母又问,学校,怎么样。
“成绩?”苏母问。
“没给你丢人,”念念说,“奖学金,二等。”
“行,”苏母说,“二等,也行。”
苏母收拾着票据,忽然,说了一句。
“你爸,这几天,炒菜,都比平时,多放一把盐。”
“为什么?”念念问。
苏母没答,往厨房,看了一眼,叫她,去喊你爸,出来吃饭。
念念站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里,油烟滚滚,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爸,”念念站在门口,喊,“吃饭了。”
“还有一个菜,”苏父的声音,混在油烟里,“先去,我马上。”
念念没动,看着里面,苏父背对着她,颠着锅,肩膀,一耸,一耸,很快,菜,出锅了。
他端着盘子,出来,经过念念身边,脚步,顿了顿。
“这儿,油烟大,”他说,“去,坐着。”
“哦。”念念说。
她看着苏父,又转身,回灶前,另起了一口锅,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葱花。
这是,她从小,喝到大的,蛋花汤。
念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想起,妈妈说的,多放的那把盐,原来,那把盐,不是,放多了,是日子,熬出来的味,越熬,越重。
她回头,看前台。
苏母低着头,算账,头,也没抬。
“妈,”念念说,“我爸他——”
“你爸,”苏母说,“在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