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串,吃完了。时安,没急着,带念念,回去。
“再走走。”他说。
“嗯。”念念说。
五月四号,傍晚,还是那条老街。两个人,沿着它,慢慢,走。光,是橘色的,落在,旧墙上,落在,老槐树上,也落在,两个人,身上。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在巷口,跑来跑去。
“时安,”念念说,“你小时候,住这,多少年?”
时安说,十二年,从出生,到小学毕业。
念念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十二年。这条街的,每一块砖,每一家店,他都是,踩着,长大的。
“那,这条街,”她说,“你闭着眼,都能走?”
“嗯,”时安说,“闭着眼,都走不错。”
“那,”她说,“你给我,讲讲。”
十二年,说长不长。可对一条老街来说,够它,记住,一个小孩,所有的样子。
“讲什么?”
“讲讲,”念念说,“小时候的你。”
时安,愣了一下。他看着,这条街,看了几秒。然后,往前走,边走边,说。
起先,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像这笔零花钱,怎么花,还得,现想。念念没有催。他走一步,她跟一步,把每一步,都踩轻了。
他指了指,一家文具店,说,以前,那是一家小卖部,卖辣条,汽水,还有,小玩具。念念问,他,常买吗。时安说,嗯,攒的零花钱,都花这了。
“攒多少?”
“一星期,五块。”时安说。
“五块,”念念说,“够吗?”
“够,”时安说,“我算着,花。”
念念笑了。果然,这个人,从小,就会,算账。
她又问,他最喜欢,买什么。时安想了想,说,卡片,集卡的,一套,三十六张。
“集齐了?”
“集齐了,”时安说,“集了,一个学期。”
“最后一张,最难抽。”
“然后呢?”
“然后,”时安说,“我同桌,抽到了。”
“他给你了?”
“没有,”时安说,“我跟他,换了。”
“用什么换?”
“我攒了,一个月的,辣条。”时安说。
念念笑了。一个月的辣条,换一张卡片,这买卖,她想了想,觉得,不亏。
“后来呢?”她问。
“后来,”时安说,“集齐了,发现,没用。”
“没用?”
“嗯,”时安说,“集齐了,什么,都不送。”
“那你亏不亏?”
时安,想了想。
“不亏。”他说。
“为什么?”
“因为,”时安说,“集的过程,比结果,好玩。”
念念看着他,心口,热热的。集的过程,比结果,好玩。这个人,从小就,是这个道理。她想起了,千霞谷,蹲了四个晚上,抓狐狸。蹲的过程,也是,好玩的吧。
墙根下,蹲着一只,晒肚皮的猫。
念念,多看了一眼。这一条街的过去,她全都,不知道。哪堵墙翻过,哪棵树爬过,哪个坡,摔过三十七次,今天以前,她一样,都答不上来。
“怎么不走了?”时安回头,看她。
“来了。”念念跟上去,把他的袖口,拽住了。
再往前走,是一堵,旧墙。墙上,爬着,爬山虎。
时安说,这堵墙,他们小时候,翻过,放学,近。念念问,他,也翻?时安说,嗯,他翻得,最快。
“你?”念念说,“你小时候,翻墙?”
“嗯。”时安说。
“看不出来,”念念说,“你现在,这么,老实。”
“嗯,”时安说,“现在,不用翻了。”
“为什么?”
“因为,”时安说,“现在,有正门,走了。”
念念笑了。
再往前,是巷口。巷口,有个下坡。
时安说,这个坡,他二年级,就骑着,自行车,往下冲。念念问,那,刹车呢。时安,顿了一下,说,没学会。
“……没学会刹车,你就往下骑?”
“嗯。”时安说。
“然后呢?”
“然后,”时安说,“冲到坡底,拐弯,进草堆。”
“进草堆?”
“嗯,”时安说,“草堆,就是刹车。”
念念笑了,笑弯了腰。草堆,就是刹车,这个办法,也就,小时候的陆时安,想得出来。
“摔过吗?”她问。
“摔过。”时安说。
“几次?”
“三十七次。”时安说。
“……你还记次数?”
“嗯,”时安说,“第三十八次,我学会,拐弯了。”
念念看着他,又笑。摔了三十七次,学会了,拐弯。这个人,从小,就这么,一件事,一件事,死磕出来。
她说,她小时候,不敢,下坡,怕摔。时安说,嗯,我知道,你现在,带路,也只敢,走平地。
“……”念念说,“陆时安。”
“嗯。”时安说。
念念瞪他。这人,逛个童年街景,都要,顺手,损她一句。
时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路灯还没亮,他的眼睛,先亮了。
再往前,是小学的,后门。门关着,门里,静悄悄的。操场上,一棵大柳树,探出墙头,柳条,垂下来,随风,摆。
时安说,这棵树,他们小时候,爬过,爬上去,掏鸟窝。掏到过,一只雏鸟。
“然后呢?”念念问。
“然后,”时安说,“又放回去了。”
“为什么?”
“它妈,”时安说,“在树上,叫。”
念念看着,那棵柳树,心,软了一下。
“它叫,”时安说,“跟找人似的。”
“嗯。”念念说。
“我就,放回去了。”时安说。
“你那时候,多大?”
“二年级。”时安说。
“二年级,”念念说,“就知道,这个?”
“嗯,”时安说,“二年级,就知道,不能,让人家,分家。”
念念看着他,没说话。二年级的陆时安,掏了鸟窝,又放回去。现在的陆时安,抓了小狐狸,命名权,给她。这个人,从小,就这样。
天,慢慢,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卖糖水的推车,收了摊,叮当,叮当,走远了。
“时安。”念念说。
“嗯?”
“你刚才,”她说,“讲的都是,开心的事。”
“嗯。”时安说。
“有没有,”念念说,“不开心的?”
时安想了想。
“有。”他说。
“什么?”
“三年级,”时安说,“考试,考砸过一次。”
“考砸了,多少分?”
“不告诉你。”时安说。
“……多少分?”
“不告诉你,”时安说,“告诉你,你就,记一辈子。”
念念笑了。这个人,连考砸的分数,都要,藏起来。
“那,”她说,“后来呢?”
“后来,”时安说,“下次,考回来了。”
“考回来了,多少?”
“第一。”时安说。
念念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个人,连讲糗事,最后,都要,讲成,一个,赢的故事。
两个人,往回,走。橘色的光,落在,老街上。
“时安。”念念说。
“嗯?”
“这条街,”她说,“你都记得?”
“嗯,”时安说,“都记得。”
“哪一块砖,松了,”他说,“哪家店,几点开门,哪家,换过老板,都记得。”
“为什么?”
“因为,”时安说,“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念念,停下脚步。路灯底下,她看着,时安。这个人,带她,走了一下午,一条街,一家店,一个故事,都讲给她,听。
“时安。”她说。
“嗯?”
“谢谢你,”她说,“带我,看这些。”
时安看着她。
“嗯。”他说。
“以后,”念念说,“带我,多看看。”
“好。”时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