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光,落下来。
时安,从侧台,一步一步,走出来。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握着那支,暗红色的竹笛。他的步子,很慢,很稳。
台下,嗡嗡的。观众,还在回神。
“下一个节目,《姑苏行》。”报幕的声音,刚落。
台下,还嗡嗡的。
“《姑苏行》?”前排,有人,小声说,“不是,陈晚吹的吗?”
“陈晚,住院了。”旁边的人,说,“听说,换了人。”
“换了谁?”
“不知道,节目单上,没印。”
“临时换的?”又有人,压着嗓子,“这可是,直播的场子。”
“吹砸了,”那人说,“可就,砸在,一千多人,眼前了。”
嗡嗡的声音里,时安,走到了,台中央。
他站定,把竹笛,垂在身侧,朝台下,鞠了,一躬。
就这一躬,台下,有人,认出了他。
“哎,”第三排,有个男生,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人,我见过。”
“谁啊?”
“后勤的,”男生说,“下午,开场舞的道具,就是,他搬的。”
“后勤?”旁边的人,愣了,“搬道具的,上台,吹笛子?”
“不知道啊。”
“他会吹吗?”
“谁知道呢,”那人说,“反正,节目单,都印出去了。”
“哎,”有人说,“上周,他还帮我,搬过道具。”
“真的?”
“真的,”那人说,“一路,搬到三楼。”
议论声,一小片,一小片,地,冒出来。
导演席上,念念的手心,出了汗。
她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手里,捏着流程表。旁边,何部长,抱着文件夹,凑过来,压着嗓子。
“苏老师,”他说,“这节目,真不,再挪一挪?”
“不用。”念念说。
“他到底,行不行啊?”何部长说,“我心里,没底。”
“何部长,”念念说,“你信我。”
“我信你,”何部长说,“可我,也悬着心。”
“悬着,”念念说,“我陪你,一起悬。”
“他要是,吹砸了呢?”何部长说。
“吹砸了,”念念说,“我担着。”
“你担着?”何部长说,“这是,一千多人的场子。”
“我担着。”念念说。
何部长,叹了口气,抱着文件夹,坐了回去。
台上,时安,直起身。
他没有,看台下。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观众席,最后面的,那一堵墙上。
然后,他把竹笛,举到了,唇边。
整个礼堂,嗡嗡的,人声,还在,滚。
第一声,出来了。
声音一起,像一根,细细的针,在滚沸的,一锅水里,轻轻,一点。
嗡嗡声,停了,一排。
又停了,一排。
笛声,不响,却清,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从水面上,漫过来。它不抢人,可人,不由自主地,就闭了嘴,把耳朵,交了出去。
三秒,之内,整个礼堂,静了。
静得,能听见,顶光,落在台板上,那一点,极轻的,嗡。
念念的呼吸,停了。
她见过,这种安静。终审那天下午,全场,也是这样,静的。
这一次,台上,站着的,是她,留了,五晚,矿泉水的人。是她,以为,只会,拧螺丝的人。
笛声,慢慢地,往下,走。
《姑苏行》,慢板。像清晨的,雾,漫过,水巷,漫过,石桥,漫过,一排,一排,还没醒的,人家。
念念听着,听着,眼前的舞台,有点,模糊了。
她想起,道具间。他蹲在地上,擦那支笛子,手势,那么熟,那么稳。
她想起,库房。灯光底下,他指尖上,那几个,圆圆的茧。
她想起,琴行。他掂着那支,紫竹的笛子,说,轻了。
她想起,侧台。他说,会。十级。考完就没碰了。
这九个字,他说得,平平的。可这笛声里,哪一声,是,平平的?
笛声,转过一段。
第二段,气息,一点一点,往上,托。陈晚说过,这首曲子,最要紧的,是一口气。气,不断,曲子,就不断。
时安的这一口气,托得,又长,又稳。
念念忽然,听懂了。
别省着。陈晚,托她,带的话。
时安,没有省。他把这一口气,这十年,全都,吹了出来。
台下,静得,像没有人。
中排,有个男生,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慢慢,坐直了。
后排,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人,屏幕,暗了,他也没,去点。
侧台的帘子,后面,桃桃,探出,半个脑袋,旁边,搬道具的男生,也探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桃桃,”他说,“这真是,后勤的,老陆?”
“嗯。”桃桃说。
“我昨天,还跟他,借过,胶带。”男生说。
“别说话,”桃桃说,“听。”
男生,把嘴,闭上了,眼睛,还盯着,台上。
导演席旁边,何部长,抱着文件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跟郑导,说什么,看了一眼,郑导的脸色,又闭上了。
郑导,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笔,一动不动。
这支笔,夹了,整整,三分半,没有,动一下。
笛声,走到,最后一段。
慢慢地,往回收。像雾,一点一点,散开,像水面,一点一点,平下去。最后一个音,轻轻的,落下来。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没有声音。
时安,放下竹笛。
整个礼堂,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很长。长到,念念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
“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掌声,轰的一声,炸了。
整个礼堂,一千多个座位,刷地,起立。
掌声,像潮水,涌向台上,涌得,屋顶,都在,响。
“太厉害了!”张昊,在后排,跳起来,嗓子,都劈了,“老陆!老陆!”
“大神!”旁边,有人,跟着喊,“大神,还有,这一面!”
“他不是,搬道具的吗?”还有人,没回过神。
“搬什么道具!”张昊,扯着嗓子,喊,“我室友!我室友!”
“你室友?”旁边的人,都看他。
“对!”张昊,拍着大腿,“练了,五天!天天,楼下,小树林!”
“真的假的?”
“骗你,我是孙子!”张昊喊。
“这水平,”又有人,喊,“最少,十级!”
“游戏里,是大神,”张昊,喊得,嗓子都哑了,“现实里,还是,大神!”
“这个后勤的,”有人,喊,“深藏不露啊!”
“深藏不露!”也有人,跟着,喊。
喊声,掌声,混在一起,掀着屋顶。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后勤的群里,张昊,在刷屏。
【张昊】:嫂子!!!
【张昊】:你看见了吗!
【张昊】:那是我室友!
【张昊】:我室友!!
念念看着满屏的感叹号。
【念念不忘】:我看见了。
【张昊】:大神!
【张昊】:大神还有这一面!
【张昊】:这节目,得上热搜!
念念打字的手,都有点抖。
【念念不忘】:嗯。
【念念不忘】:他做到了。
【张昊】:嫂子你哭了吧。
【张昊】:我一个大老爷们,都哭了。
【张昊】:嫂子,你说话啊!
频道的消息停了一下。
【念念不忘】:说什么?
【张昊】:说什么都行!
念念抹了一把眼睛。
【念念不忘】:他很棒。
【张昊】:嗯!
【张昊】:棒!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郑导,也站了起来,鼓掌,鼓得,比终审那天,还用力。
“何部长!”他喊,“这个节目,谁换的!”
“陈晚住院,执行导演,找的人!”何部长,扯着嗓子,喊回去。
“找的好!”郑导喊,“找的好啊!”
“明年,”郑导喊,“这个节目,给个,压轴的位子!”
“好!”何部长,喊回去。
“苏老师!”何部长,又转向,念念,喊,“你从哪儿,挖来的!”
念念坐在,导演席上,一动,没有动。
她周围,全站起来了,只有她,还坐着。她的腿,软得,站不起来。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流程表上,把《姑苏行》那三个字,洇开了,一小片。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那个,不一样的我。
台上,时安,站在,顶光里。
掌声,一波,一波,往台上,涌。他握着竹笛,朝台下,又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最后面,那堵墙上,收了回来。
缓缓地,往前,落。
掠过,起立的,人群,掠过,挥手的,张昊,掠过,鼓掌的,郑导,最后,落在了,第三排,正中间。
导演席上,那个,没有站起来的人。
隔着,一千多人,隔着,满场的掌声,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台下,掌声雷动。
台上,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