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是这一天,全场,走得最多的人。
四月二十三号,离演出,还有三天。师大的礼堂里,灯光,已经,架了起来。舞台上,各节目的走位,排得,满满当当。后台的走廊,到处,是人。
早上七点五十,文艺部部长,拿着单子,在库房门口,等他。
“今天,三件事,”部长说,“配重,纱幕,还有灯光的延长线。”
“几点的?”时安问。
“配重,上午十点前。纱幕,下午彩排前,”部长说,“延长线,最急,舞蹈队,等着用。”
“线路,我看过,”时安说,“延长线,库房有备用的,九点半,我送过去。”
部长低头,看了看单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这清单,”他说,“比我的,还细。”
“后勤的清单,”时安说,“本来,就该,比导演的细。”
“那,中午呢?”部长又问。
“中午,我把配重,全部,压一遍,”时安说,“纱幕的绳扣,换双股的。”
“换绳扣?”部长愣了一下。
“借来的绳子,有毛边,”时安说,“彩排的时候,一扯,就断。”
“你连绳子,都看过?”部长问。
“看过一遍。”时安说。
早上八点,他扛着,一箱配重,从库房,到侧台。侧台的地板,刚打过蜡,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一条线上。
“时安,这边。”民乐社的女生,朝他招手。
他把箱子,放下,码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要什么?”他问。
“还差,两块,”女生说,“纱幕,压不住。”
“库房还有,”时安说,“我去拿。”
他转身,就走。念念从走廊那头,追上来,手里,举着一瓶水。
“喝口水,再走。”她说。
时安停下,接过水,仰头,喝了两口。四月末,天已经,热了,他的额头上,一层,薄汗。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擦擦。”她说。
时安接过来,擦了一下额头,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扔。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纸巾,放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
“走了。”他说。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个人,搬东西,搬得再急,也从来,不乱扔东西。
上午十点,道具出了岔子。
舞蹈队的纱幕,挂上去,才发现,颜色,不对。借来的,是米白色,排的时候,说的是,暖黄色。灯光,一打,米白色,泛着冷光,整支舞的色调,全变了。
舞蹈队的队长,急得,直跺脚。
“怎么办?”她说,“彩排,就定在,下午两点。”
文艺部部长,赶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纱幕,又看了一眼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重新借,来不及了,”他说,“库房里,暖黄的纱幕,上个礼拜,被话剧社,借走了。”
“那,染。”时安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后勤库房,有颜料,”时安说,“纱幕,吃色,染一遍,晾三个小时。下午两点,赶得上。”
“你会染?”部长问。
“会一点,”时安说,“染布,和写代码,差不多。”
“染代码?”舞蹈队的队长,没听懂。
念念在旁边,替她翻译:“他的意思是,配色的事,交给他。”
时安,蹲在后台的地上,把纱幕,铺开,一桶颜料,兑了水,拿板刷,一遍,一遍,地刷。他刷得,又慢,又匀,米白色,一点一点,洇成了,暖暖的,黄。
念念蹲在旁边,帮他,拽着布角。
“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她问。
“看视频,”时安说,“昨晚,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
“嗯,”时安说,“剩下的,靠手感。”
“那你,歇一会儿,”念念说,“这布,我替你,拽着。”
“不用,”时安说,“你手上,还有清单。”
“清单,等得起,”念念说,“布,等不得。”
时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另一把板刷,递了过去。
“那,你刷,左边,”他说,“顺着布纹。”
“顺着我,还是,顺着布纹?”
“都是。”时安说。
念念看着他,那把板刷,在他手里,稳得,像握了,很多年。她想,这个人的手感,到底是什么,做的。
刷到一半,张昊,来了。他是被抓来,打下手的,进门,先喊了一嗓子。
“老陆!”他说,“食堂,给你占了座!”
“不去了,”时安说,“帮我带两个,饭团。”
“又是饭团?”张昊说,“你这礼拜,吃了,五个了。”
时安头,也没抬。
“六个,”他说,“今天,第六个。”
张昊看着他,蹲在地上,刷布的样子,挠了挠头,小声,跟念念说。
“嫂子,”他说,“老陆这几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念念问。
“说不上来,”张昊说,“就是,饭量,见长,话,见少。”
念念笑了,没接话。她把布角,又往平,拽了拽。饭量见长,她知道,是为什么。话见少,她也,大概,知道。
张昊,拎着水壶,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时安,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
下午两点,纱幕,挂上了舞台。暖黄色的光,打下来,舞蹈队,走了一遍位,队长,在台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文艺部部长,站在侧台,看了,半天。
演出筹备,到了第三周,乱,是常态。今天,缺配重,明天,错纱幕,后天,灯光的线,又不够长。学生会的人,已经,换了三批,个个,累得,说话,都带喘。
只有后勤这一条线,从早到晚,没出过,一个岔子。缺的东西,补上了,错的东西,改过来了。
部长找到念念,说了一句。
“说真的,”他说,“时安这后勤,比我们学生会,还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们,是从哪儿,挖来的人?”
念念笑了笑,说:“挖什么,是我男朋友。”
部长的目光,在念念,和那边,刷纱幕的时安,之间,转了个来回。
“难怪,”他说,“难怪,干活,这么实诚。”
傍晚,收工。
礼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念念留下来,锁后台的门。时安,帮她,把最后一箱道具,推回库房。
库房里,灯,只开了一盏。两个人,蹲在地上,清点,最后一遍。
“配重,八块。”念念念着。
“八块。”时安说。
“纱幕,两幅。”
“两幅。”
“胶带,四卷……”
念念念到一半,声音,停了。
时安的手,正伸过来,帮她,扶正,最上面的一卷胶带。灯光,从上往下,照着他的手。
念念看见,他的手指,指尖上,有几个,圆圆的,茧。
她盯着那几个茧,看了,两秒。这种茧,圆圆的,硬硬的,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抬起头,看着时安。
“你的手,”她说,“怎么,有茧?”
时安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把胶带,放好,把手,缩了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
“搬道具,搬的。”他说。
念念看着他的手,没再问。
这样的茧,她在哪儿,见过呢。
一时,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