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坐在第一排。
周三,上午,帝都理工。
时安的数据结构课。
进校门的时候,念念有点紧张。
帝都理工,比她的学校,大很多。
路上,全是人。
而且,大部分,是男生。
自行车,一辆一辆,从身边过去,风,掀起衣角。
念念攥着书包带,不自觉地,往时安身边,靠了半步。
时安自然地,走在外侧,替她挡着车流。
“时安,”念念小声说,“他们,在看我。”
“嗯,”时安说,“在看。”
“你看,”念念说,“我是不是,太显眼了?”
“不显眼。”时安说。
“……你骗人。”念念说。
“没骗,”时安说,“你不是显眼。”
“你是,好看。”
念念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看见的,红。
她低下头,看着鞋尖,想,这个人,大白天的,说什么呢。
“陆时安,”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嗯,”时安说,“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时安说得很认真,“你说过。”
念念努力回忆,“什么时候?”
“你说,”时安说,“在我心里,你脸圆。”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两个人,一路笑着,到了教室。
教室很大,座位,排得密密麻麻,第一排,快贴着讲台。
念念想坐后面,时安,不同意。
是时安,让她坐的。
“坐第一排?”念念说,“我听不懂的。”
“听不懂,”时安说,“也坐第一排。”
念念不解,“为什么?”
“因为,”时安说,“第一排,我能看见你。”
念念的脸,红了。
这个“因为”,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直接。
她埋下头,假装找笔,不敢看时安。
上课铃,响了。
念念坐直了背,手,平放在桌上。
第一排的视野,确实不一样,连黑板上的粉笔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教授,抱着一摞讲义,走进来。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镜,滑到鼻尖。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还沾着粉笔灰。
走上讲台,他先拿起粉笔,才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念念身上,停了停。
然后,他笑了。
“今天,”他说,“我们讲,递归。”
“谁来说说,什么叫,递归?”
教室里,安静了。
男生们,低头的低头,翻书的翻书,还有盯着桌面的。
门口,传来一点风声。
王教授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第一排,那位女同学。”他说。
念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感觉到,旁边时安的目光,反而,稳了一点。
她扶着书,站起来。
“递归,”她说,“是……一个函数,调用自己。”
“嗯,对,”王教授说,“可是,太干。”
他敲了敲黑板,“举个例子。”
念念想了想。
“比如,”她说,“差序格局。”
教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男生笑得响,好几个人,回头看念念。
王教授没恼,反而,挑了挑眉。
“差序格局?”他说,“那是社会学的。”
“嗯,”念念说,“可是,我觉得,递归,像差序格局。”
王教授来了兴致,“哦?说说看。”
“差序格局,”念念说,“是以自己为中心,一圈一圈,推出去。”
“递归,”她说,“是以自己为起点,一次一次,调自己。”
“推出去一圈,”她说,“是调用一次。”
“最里面一圈,是基线条件。”
“推到最后,”她说,“要回来。”
“回来,”她说,“就是,回归。”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些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教室里,先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教授,笑了。
“差序格局式递归,”他说,“有意思。”
“坐下吧。”他说。
念念坐下了。
心,还在咚咚咚,手心,全是汗。
她悄悄,在裙子上,蹭了蹭,不敢看时安,嘴角,却压不下去。
王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递归,要有,基线条件。”
“不然,”他说,“就是,死循环。”
“就像,”他看了念念一眼,“有些人,蹭课,蹭得,忘了下课。”
教室里,笑成了一片。
念念的脸,红透了,把头埋进书里,半天不肯抬起来。
时安旁边的男生,看看她,又看看时安,一副,懂了的样子。
下课铃,响了。
王教授,走到念念面前。
他站在课桌前,“同学。”
念念赶紧站起来,“老师。”
“你哪个学校的?”王教授问。
“华夏女子学院,”念念说,“社会学。”
王教授点头,“嗯。”
“难怪,差序格局,张口就来。”
念念笑了。
被王教授夸,有点不好意思。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时安,他也在笑。
王教授,笑了。
他说,“家属,下次还来吗?坐第一排。”
她小声说,“来,每次都来。”
走出教学楼,念念的手机,响了。
是乔安安。
【乔安安】:念念!!
【乔安安】:你上热搜了!
【念念不忘】:……什么热搜?
念念站在教学楼底下,风,吹起她的刘海。
她一上午,都没看手机。
【乔安安】:帝都理工的论坛!
【乔安安】:《数据结构课上,第一排,来了个家属》!
【乔安安】:现在,置顶了!
念念叹了口气。
【念念不忘】: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家属?
【乔安安】:王教授,当堂说的!
【乔安安】:全教室,都听见了!
【乔安安】:念念,你们俩,现在是,四个学校的名人了。
念念看着“四个学校”,愣了一下。
【念念不忘】:哪四个?
【乔安安】:华夏女子学院,帝都理工,帝都师范,还有,你们老家那个大专的论坛,都转了!
念念笑了。
四个学校的名人,她和时安,两个人的名字,被放在一起。
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不敢再看。
“时安。”她说。
时安偏头,“嗯?”
“王教授,”念念说,“叫我家属。”
时安说,“嗯。”
“你听见了?”念念说。
时安说,“听见了。”
“你怎么不解释?”念念说。
时安反问,“解释什么?”
“解释,我不是家属!”念念说。
时安看着她,笑了。
“念念。”他说。
“嗯?”
“你,”他说,“不是吗?”
念念看着他,愣住了。
风,吹过来,卷起脚边的落叶。
然后,她的脸,红得藏都藏不住。
“……是。”她说。
“是家属。”
时安笑了。
他伸出手,牵住念念。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正好,把她的手,包住。
“嗯,”他说,“我也是。你的家属。”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帝都理工的林荫道上。
头顶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两个人身上。
念念的手心,有点汗,没有抽回来。
暖暖的。
“时安。”念念说。
他应了一声,“嗯?”
“你们学校,”念念说,“比我们学校,大。”
时安点头,“嗯。”
“可是,”念念说,“我们学校,比你们学校,好看。”
“……哪里好看?”
“花,”念念说,“我们学校,春天,全是花。”
“你们学校,”她说,“全是,树。”
“树,不好吗?”时安问。
“好,”念念说,“可是,树,不开花。”
时安想了想。
“嗯,”他说,“开。”
念念愣了一下,“……什么?”
“树,也开花,”时安说,“只是,开得慢。”
“你看,”他指了指路边,“那棵。”
念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路边,一棵玉兰树,枝头,全是花苞。
一朵,都没开。
“……”念念说,“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的?”
时安说,“上周。”
“上周?”念念说,“你上周,又没来我们学校。”
“嗯,”时安说,“这是我们学校的。”
“我们学校的玉兰,”他说,“还没开。”
“我想着,”他说,“等我们学校的开了,就带你来看。”
念念看着那满枝花苞,心口,热热的。
白玉兰,还没开,安安静静地,立在枝头,不争,也不抢。
她想,这个人,连这种事,都记着。
不挂在嘴上,放在心里。
“时安。”她说。
他看过来,“嗯?”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会。”
时安想了想,“近朱者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