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热帖第五位，新帖子，《管理员下场护短，算不算公器私用？》
苏念念点进去的时候，帖子已经盖了两百多层。
楼主言之凿凿：长安故里身为三界管理员，下场替一个绯闻对象喊话，是以权谋私。底下吵成一锅粥，有人骂楼主酸，有人跟着质疑，吵到后面，一个新说法渐渐占了上风……
八十九楼：都别吵了。三界管理员的职责是什么？维护频道秩序。世界频道为了个女人闹得乌烟瘴气，他不下场平事，等着过年吗？
一百三十楼：楼上真相了。人家那不是护短，是维稳。等风头过了，你看他还理不理那谁。
维稳。
念念盯着这两个字，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
她不信。她往下翻，翻到一百五十楼、两百楼，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快，像划多了就能划出一条不一样的解释来。没有。越往后越笃定，越往后越像盖棺定论。她退出来，又点进去，把八十九楼那段话截了图，放大，逐字逐句地看。“维护频道秩序”六个字被她盯了快半分钟，盯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拿拇指摁亮，继续看。
手指尖是凉的。九月初的宿舍还开着空调，凉也正常，但她知道不全是空调的事。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去洗了把脸，回来又拿起来。帖子还在那儿，两百三十楼了，又多盖了二十层，没有一层替她说话。
对啊。他是三界管理员，全服投票选出来的，管的就是频道里的鸡飞狗跳。世界频道连着两天为她吵架，他出面平事，天经地义。护她？她算什么，人家护的是频道的清净。
至于加好友，也说得通，加上好友，私下安抚，比当众压制体面多了。
“看什么呢，脸这么白。”沈诗语端着水杯路过，往屏幕上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维稳”两个字上，“写得挺像那么回事。你信了？”
“逻辑上……说得通啊。”念念的声音有点干。
“逻辑上说得通的事多了。”沈诗语喝了口水，“你自己去问他，比看两百层吵架有用。”
念念没吭声。她翻聊天记录，那天那句“我护的不是人，是我加的好友”还躺在那儿。她当时看着这句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现在再看，软还是软，就是软得没底气了。
万一呢。万一人家只是尽职。
念念越想越闷。那句“让他们说”，她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到睡着。现在回头看，人家那是工作口吻，她倒好，一个人品出了三层意思。
她抓起手机，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私聊】念念不忘：长安，我问你
【私聊】念念不忘：你加我好友，替我喊话，是不是因为你是三界管理员？
【私聊】念念不忘：就是……维稳。怕我这边闹大了不好收场，对吧？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他只要回一个“嗯”，她立马就说“谢谢管理员同志，以后不麻烦你了”，然后把这点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连根拔了。
对面回得很快。
【私聊】长安故里：不是。
念念盯着这一个字，没动。不是。不是维稳，那是什么？她等了三秒，对面又跳出来一行。
【私聊】长安故里：我要维稳，第一个删的是牵线帖，不是你的好友。
念念愣住了。
牵线帖。论坛上转发小鹿那条喊话的帖子，现在还挂着，一个回帖的人都没有删它。他是管理员，他动动手就能删，他没删。
【私聊】长安故里：维稳是让大家别说话。
【私聊】长安故里：我是让他们冲我来。
念念看着这两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刚才在论坛里翻了快二十分钟，把每一层“维稳”的论证都看了个遍，越看越觉得铁证如山。可这两行字一出来，那些论证全散了。他要是维稳，他该删帖、该禁言、该让所有人闭嘴。他没有。他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
她错了。她居然把他往那种地方想。
【私聊】念念不忘：对不起，我……
【私聊】长安故里：问出来好。
【私聊】长安故里：憋着才麻烦。
念念抱着手机，忽然就笑了。这人说话永远这么几个字，可每个字都往她心口上砸。
“问完了？”沈诗语在对面翻书，头也不抬。
“问完了，”念念说，“我错了。”
“嗯，错哪儿了？”
“错在信了论坛，没信他。”念念想了想，又补一句，“也错在把人往坏处想。”
沈诗语翻过一页书：“孺子可教。”
还没等她把这口气缓匀，私聊框又亮了。
【私聊】长安故里：晚上有空？
【私聊】长安故里：拉你进个固定队。
固定队建得很快，队里就五个人：长安故里、北辰、然哥最帅、桃桃乌龙，加上她。灵犀群同时拉了起来，群名被然哥最帅秒改成“全服第一扶贫小分队”。
【然哥最帅】：队名我起的，都别谢我
【北辰】：……
【然哥最帅】：北辰你这个省略号是什么意思！嫌弃是吧！
【北辰】：没有。挺好。
【然哥最帅】：你这语气比嫌弃还伤人！
群里静了静。
念念差点被这俩人的省略号大战逗笑，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帮谁。
【桃桃乌龙】：等一下，我先问个事
【桃桃乌龙】：念念，你确定这个长安故里是本尊？
【念念不忘】：啊？什么意思？
【桃桃乌龙】：现在高仿号可多了！“长安故里”改个偏旁部首，“长安故厘”“长安故理”，乍一看一模一样！前两天别的服就有人被高仿号骗了装备！
念念一激灵。她还真理所当然地没怀疑过。
【然哥最帅】：我作证！活的！我认识他八年了！
【桃桃乌龙】：你俩一伙的，你的证词无效
群里安静了两秒。
【长安故里】：验吧。
【桃桃乌龙】：好！你说的！论坛三界管理员当选公示，第三届名单第三个，截图发来，要带时间的
一分钟后，一张截图甩进群里。公示帖页面，长安故里四个字后面缀着小小的管理员徽记，右上角系统时间新鲜出炉。
【桃桃乌龙】：……行吧，是真的
【桃桃乌龙】：三年老号，公示徽记，对得上
【然哥最帅】：桃桃乌龙你这警惕性，不去当管理员可惜了
【桃桃乌龙】：少来。念念是我姐妹，她账号里那点家当，我得替她看着
念念看着这句话，鼻子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下去。毒舌归毒舌，这人护起她来，比谁都较真。
【桃桃乌龙】：那我再问一句，大神，我们这种野队，副本翻车速率全服闻名，你图什么呀？
念念也好奇。全服第一的固定队，不说服战班底，至少也该是排行榜上挑人。他们这队，一个封不准的封系，一个话痨，一个高冷，一个毒舌，齐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长安故里】：我是来体验民间疾苦的。
念念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屏幕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腮帮子鼓着，硬生生把那口笑咽回去。体验民间疾苦。这人说话是真欠，偏偏你还挑不出毛病，谁让他们这队确实是全服最拉胯的配置。
【然哥最帅】：哈哈哈哈哈疾苦本人在此！念念，说你呢！
【念念不忘】：然哥你闭嘴！
【北辰】：贴切。
念念气得在宿舍里直跺脚，可跺着跺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才发现，那个悬了一天的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他到底为什么加她好友？维稳不是，体验疾苦是玩笑。真正的原因，这个人一个字都没漏过。
灵犀群的消息还在跳，然哥最帅已经开始排班了，谁带队、谁殿后、明天的师门谁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念念看着那个群名：“全服第一扶贫小分队”，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大概不会清净了。
也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