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名册再核一遍,北山驻地的联络员上个月换了人,旧名字不能印进会议材料。”
苏黛黛将改好的名单递给干事,又翻开桌上那摞经验汇编,查看各站交来的案例有没有漏掉日期。
从第一批二十份通信表寄出,到今天召开全省军属工作经验交流会,已经过去一年多。
墙上的地区联络图添了十几条红线,最早只有六个驻地回应,如今全省十多个服务站都确定了固定联络人。
每月五日前,各站会寄出上个月的项目记录和需求清单。
急需事项由所属单位后勤审核后转达,普通经验则统一整理,分成缝纫培训和托幼安排等几个类别,再寄到需要的地方。
山区驻地借来的那套裁剪教材已经翻印六次。
最早学会裁衣的十四名军属中,有五个人开始带新学员,其中一人还根据当地妇女身材改过衣片尺寸。
省城服务站送出的托幼排班表,也被三处驻地采用。
有一处直接照搬后发现不合适,联络员没有隐瞒,专门写来四页说明,将值班人数和孩子年龄重新列了一遍。
苏黛黛把失败记录放进经验汇编,排在成功案例后面。
有人提议删掉,免得交流会材料显得不好看,她却不同意。
“这本东西是拿来用的,又不送去评奖,错在哪里都不敢写,别人还得再错一回。”
干事听完没有再劝,只把那一节标题改成试行中遇到的问题。
交流会当天,省内十二个服务站的负责人陆续抵达后勤部。
最远的一位坐了十多个钟头的车,进门时裤脚还沾着泥,放下行李便先问自己的材料安排在哪一组发言。
“您先喝口水,下午才轮到山区驻地。”
苏黛黛替她接过帆布包,发现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塞着一叠用旧报纸包好的裁剪样板。
“这是我们改过的棉衣样子,袖口收窄了,干活不容易挂住,带来给大家看看。”
“您在信里只写改了一版,怎么带来这么多?”
“一个地方穿厚棉袄,一个地方只套夹衣,尺寸不能全一样,我干脆每种带一张。”
“那得单独摆一张桌子,光在台上讲,下面的人看不清。”
两人一起把样板送进展示室,又核对每张纸上的尺寸说明。
另一处驻地带来了冬菜储存记录,纸页上列着地窖深度和通风次数,连哪场雨后出现过烂菜都写得清楚。
省城服务站则准备了托幼轮班册和缝纫班教材。
过去各站只知道自己缺什么。
如今把带来的东西摆在一间屋里,才发现一个地方费力摸索出的办法,送到另一处便能省去几个月工夫。
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
李主任先介绍全省军属工作的总体情况,又宣读联络网运行一年来的数据,随后请苏黛黛作主旨报告。
长桌和后排座位全坐满了人。
苏黛黛带着报告走上台,没有先念材料里的成绩,而是从一年多前收到的第三封读者来信讲起。
“那位军嫂问我,想办互助组,第一步该怎么走,我回信告诉她,先找人,三个人也能开始。”
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翻到报告第一页,跟着她讲到的位置看数据。
“后来我才发现,第一步不难,最难的是走到半路遇见问题,身边却找不到一个能商量的人。”
“场地借不到,教课的人临时有事,做出来的东西没人收,孩子没人照看,这些难处单拿出一件都不算大,凑在一起便能把人拖住。”
她翻过一页报告,将各站一年内交换信息的次数念了出来。
普通通信一百八十七次,紧急转达二十六次,教材和样品交换四十三批,短期带课九次。
“这些数字放在纸上只占几行,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可能是十四名军属学会裁衣,也可能是一个托儿班少改了三遍排班。”
“联络网替不了各地做事,它能让大家遇到难题时,知道该去问谁。”
报告结束后,会议没有马上进入经验介绍,先安排了半个钟头提问。
一名站长翻开汇编,问起跨地区带课的费用由谁承担。
“目前仍按原有制度办理,谁提出需求,谁先同所属单位协调,省里不单独设一笔钱。”
“那条件差的地方还是请不起人。”
“所以能寄教材便不派人,能顺路便不专程,确实需要面对面教的项目,再单独核算。”
“这样做得慢。”
“慢也得把手续走明白,联络网是帮大家搭桥,不能借着帮忙把制度绕过去。”
另一名负责人提出,各站每月填表费时,部分项目一个季度也没有变化,反复上报没有意义。
苏黛黛没有护着自己最初定下的办法,当场请几位联络员说实际感受。
讨论过后,会议决定将固定月报改为双月报,紧急事项仍随时联络,连续没有变化的项目只标注原状,不再重复抄写。
“办法是为了让人省力,若填表比做事还费工夫,这张表便该改。”
记录员将调整意见写进会议纪要,台下几名联络员也跟着改了自己的表格。
下午的经验交流比上午更热闹。
山区驻地讲完裁剪培训,立刻有两位站长去展示室看样板,还约好会后交换棉鞋鞋样。
轮到那处托幼试行失败的服务站时,负责人拿着发言稿上台,开头几次都没有翻到下一页。
她准备的材料里写着,由于照搬省城排班办法,值班军属人数不足,第一周便出现两次孩子无人交接的情况。
“这件事没办好,我原本不想来讲。”
台下没有人打断,苏黛黛也坐在原位等她继续。
“后来苏顾问来信,说办坏的事也得说明白,我便把经过全写了,今天大家若觉得哪里还能改,请直接提。”
她把排班表挂到黑板旁,指出白班和晚班交接的空缺,又说明驻地军属分散居住的实际情况。
几名有托幼经验的站长先后发言,有人建议缩短开班时间,有人提出按居住片区分成两个小组。
还有一位负责人指出,她们忽略了值班军属家中也有老人和孩子,排班前应当先做家庭情况登记。
那名站长在台上记了满满两页,原先捏在手里的发言稿也慢慢放回桌面。
“我回去再试三个月,若能改成,我把新表寄给大家,若还不成,也照样把问题写清楚。”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苏黛黛看着黑板上那张改过多次的排班表,心里反倒比听见成功案例时更踏实。
大家愿意把没办好的事拿出来讲,说明这张联络网不只传成绩,也能接住难处。
最后一项是分组讨论。
十二个服务站按照项目分成四组,围着几张桌子交换名册和资料,有人当场约定寄教材,也有人计划下季度互派一名联络员参观。
原定五点结束的会议,一直开到五点半仍有人没有谈完。
李主任走进会场看过一圈,没有催促,只叫食堂把晚饭时间往后挪半个钟头。
散会以后,苏黛黛留在门口送各站负责人。
山区驻地那名站长背起帆布包,又回头握住她的手。
“苏顾问,我得谢谢你。”
“您带来的样板帮了不少人,该是我替大家谢您。”
“我谢的不是这个。”
对方从包里取出一本通信记录,封皮已经磨毛,里面贴着各站寄来的地址和便条。
“以前碰到不会的事,只能自己关上门想,想不通也不敢往上报,怕人家说我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现在不一样了,缺老师能问省城,菜窖出了问题能问邻县,连托儿班排不好,也有人肯把自己的旧表寄过来。”
另一名负责人也停在门边接话。
“我们站小,过去开会总坐最后一排,报上去的困难也得排队等,自从有了联络名册,至少知道还有谁遇见过同样的事。”
“有一次缝纫机坏了,修理员要半个月后才来,北边驻地寄来一张手绘的拆线图,我们自己便修好了。”
“机器修好那天,班里十几个人谁也没耽误上课。”
说话的人陆续围过来。
有人感谢那套裁剪教材,有人提起交换来的冬菜储存法,还有人说自己第一次收到外地军嫂的信时,读了三遍才舍得放下。
苏黛黛没有把这些感谢都接到自己身上。
“联络名册是大家一起填的,经验也是你们一点点攒下来的,我只做了开头那几张表。”
“没有开头,后面的人也连不起来。”
最后一辆送站的车开出后勤部门口,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苏黛黛回到会议室,桌上还留着没收完的材料,墙边那张全省联络图也没有取下。
十几条红线从不同驻地伸出来,有的连接省城,有的直接连向相邻地区。
最初画下第一条线时,她只想替山区驻地找一名缝纫教师。
今天再看,这些线已经接住了许多从未见过面的人。
她想做的事一直没有变。
让每一个军嫂遇见困难时,都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干事抱着最后一摞来信走进会场,从最上面抽出一封递给她。
“苏顾问,这封是邻省寄来的,对方听说咱们开了交流会,也想要一份联络网的章程。”
苏黛黛接过信,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
那张图的边界之外,正空着一大片尚未落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