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口是不是歪了?”
苏黛黛站在招待所的穿衣镜前,第三次整理上衣。
这件衣服是她照着报纸上的样式自己做的。
深青色布料,圆领,衣襟收得利落,下摆只加了两道同色暗线,没有花哨装饰。
裤子选了同色料子,配上一双擦得干净的黑皮鞋,参加正式场合足够端正。
“没有。”
霍承洲坐在桌边,替她检查装证件的小包。
“头发呢?”
“整齐。”
“袖子会不会长?”
“正好。”
“你每次都只说两个字。”
“都合适。”
苏黛黛朝镜中看了看,又将别在胸前的代表证扶正。
“我昨晚还觉得没什么,今天一醒,腿便不肯听话。”
“走几步就好了。”
“礼堂里坐着那么多人,万一我上台时踩错地方呢?”
“跟着前面的人走。”
“要是轮到我领奖,没听见名字呢?”
“我会提醒你。”
“你坐在台下,怎么提醒?”
霍承洲走到她身后,拿掉沾在肩头的一小截线头。
“你不会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你听了这么多年。”
苏黛黛从镜子里看向他。
“这能一样吗?”
“都一样。”
“霍副参谋长安慰人的本事,还是没长进。”
“能出门了吗?”
她拿上小包,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拿起桌上的通知看了最后一遍。
集合时间是上午八点。
地点在军区大礼堂。
颁奖环节排在大会中段,每一名获奖代表都要走过铺着红毯的通道,到台前领取奖杯和证书。
通知上的字已经被她记熟了,可多看一遍,胸口才踏实。
礼堂外悬挂着鲜红的横幅,各地前来参会的军属代表陆续进场。
有人照顾伤残军人二十多年,有人独自在边疆养育子女,也有人在驻地建起学校,让附近的孩子有了读书的地方。
苏黛黛听着她们互相介绍,原本那点不踏实又冒了出来。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军嫂,丈夫早年负伤后行动不便,她白天到工厂上班,回家还要照顾三个孩子。
“您坚持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这么久。”
“日子一天一天过,回头看才觉得久,你办服务站也不容易。”
“您知道我?”
“材料册上有。”
对方翻到印着苏黛黛事迹的那一页。
“从不识字到写文章,还帮两百多名军属学手艺,这份能耐,我可没有。”
“我也做不了您做的事。”
“咱们各自守着一头,都别说自己不够。”
花白头发的军嫂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天能坐在这里,便是组织认了咱们做过的事,腰杆挺直些。”
苏黛黛看着对方胸前的代表证,也把自己的衣摆理好。
她们来自不同地方,经历各不相同。
有人守住一个家,有人办起一项事业,还有人在无人愿去的地方过了一辈子。
表彰选出的并非谁比谁苦,也不是谁的功劳更大。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能做的事情做到了最好。
霍承洲坐在家属席,比她的位置靠后几排。
隔着来往入座的人群,苏黛黛回头找了两次。
第一次只看见他的军帽,第二次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抬手点了点胸前。
苏黛黛低头一看,代表证果然翻了半边。
她赶紧把证件扶正,再抬头时,他已经端端正正坐好。
大会开始后,全场安静下来。
主席台上的首长先宣读表彰决定,随后介绍了此次获奖军属的主要事迹。
念到建立军属互助组织时,苏黛黛的手掌贴在膝头,指尖轻轻捻着裤缝。
那些话她在材料里看过。
从台上念出来,却有了另一份重量。
“她们在平凡的生活中承担责任,以劳动改善家庭,以互助服务集体,她们是广大军属中的优秀代表。”
掌声从礼堂前方传来,很快铺满整座大厅。
苏黛黛跟着鼓掌,掌心拍得发热。
她想起最早参加互助组的十二名军嫂。
那把缺口锄头,那半包白菜种,还有大家第一次分到收入时反复数钱的模样,全落进这阵掌声里。
工作人员开始安排获奖代表到侧边候场。
苏黛黛站起来时,膝盖发软,迈出的第一步差点碰到前排椅脚。
旁边的军嫂扶了她一下。
“慢点。”
“谢谢,我这腿今天欺负人。”
“走上台便好了。”
十几名代表在红毯尽头排成一列。
前面的人陆续上台,白色灯光一次次亮起,照相机快门声连在一起。
轮到苏黛黛时,主持人念出了她的名字。
“苏黛黛同志,多年来积极组织军属开展生产互助,创办服务站,推动军属就业和托幼保障工作,并坚持文化学习和政策调研,为军属工作积累了宝贵经验。”
她抬脚踏上红毯。
皮鞋落下时,脚底还能感觉到软垫轻微的起伏。
台阶一共三层。
第一层,她看见主席台边摆放的鲜花。
第二层,她听见礼堂里的掌声。
走上第三层,台下密密坐着的人全进入视野,前排的照相机也对准了她。
白光接连亮起。
苏黛黛把气慢慢送进胸口,又从唇间吐出去。
前来颁奖的老首长走到她面前。
“苏黛黛同志,祝贺你。”
“谢谢首长。”
她双手接过证书,又接过奖杯。
奖杯比预想中沉,底座上刻着全军优秀军属几个字,下方还有她的姓名。
老首长同她握手,询问服务站现在办得怎样。
“第一批服务站已经能自行运转,新驻地正在试行军属技能登记,我们想让参加培训的人真正找到合适的岗位。”
“好,经验要继续总结,也要让更多人用得上。”
“我们一定继续做。”
“听说你还准备写一本书?”
“刚列提纲,能不能写好,我还没有把握。”
“做了这么多年,便有东西可写,实事求是最要紧。”
“我记住了。”
站到获奖代表的位置后,苏黛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证书。
金色字迹在灯下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了父母。
母亲教她做第一顿饭时,总说姑娘手里得有本事,走到哪里都不怕饿着。
父亲在世时没读过多少书,却把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旧木板上,让她照着认。
他们没能看见她长大,也没能看见她逃出苏家,建立自己的家庭。
若是今天坐在台下,该有多高兴。
苏黛黛抬起头,循着掌声望向家属席。
霍承洲正在鼓掌。
他的手掌拍得用力,肩背挺直,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灯光落到他眼边,那里的颜色比平日红了几分。
大会结束后,获奖代表先合影,再按次序离场。
霍承洲等在礼堂外,手里还拿着她早上交给他的外套。
“刚才是不是哭了?”
苏黛黛走近便问。
“没有。”
“我看见你眼睛红了。”
“礼堂灯亮。”
“灯亮能把眼睛照红?”
“坐得久。”
“坐得久也不管眼睛。”
霍承洲接过奖杯,先看底座上的名字,再查看证书封面有没有折损。
“老首长同你说了什么?”
“问服务站,还问我写书的事。”
“你怎么答的?”
“说没把握写好。”
“实话。”
“首长说实事求是最要紧。”
“说得对。”
苏黛黛抱着证书,抬脚跟他往外走。
“我站在台上时,差点找不到你。”
“我看见你了。”
“从我上台便看见了?”
“嗯。”
“那你当时想什么?”
霍承洲把奖杯装进提前备好的布袋,布带收紧,正好护住杯身。
“回去再说。”
“现在不能说?”
“现在先吃饭。”
“招待所有饭。”
“带你去外面。”
“去哪儿?”
霍承洲提好装着奖杯的布袋,另一只手接过她怀里的证书。
“走吧,带你去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