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考证带了吗?”
霍承洲已经问了第三遍。
苏黛黛把手伸进军绿色挎包,又摸了一遍夹在笔记本里的准考证,铅笔两支,钢笔一支,橡皮也在。
“带了,你昨晚检查过,今早也检查过,再问下去,我真要怀疑自己没带了。”
霍承洲接过挎包,把搭扣重新扣好,递到她手里。
“再查一遍不碍事。”
“你送我到门口,来回得耽误大半天,部队那边真没事?”
“请过假。”
三个字,堵得苏黛黛没话说。
小川从屋里追出来,怀里还抱着霍安,身后跟着小薇。
“妈,你别怕,昨晚那几道题你全做对了。”
小薇跟着点头,把攥了一早上的水果糖塞进她手里。
“妈,甜的,吃了就会写。”
霍安不知道考试是什么,也踮着脚往她手里塞东西,塞过来一块被捏得发热的小饼干。
“妈,吃。”
苏黛黛看看掌心里的糖和饼干,再看看挤在门边的三个孩子,胸口那点紧绷散了不少。
“都等着,我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霍承洲看了眼手表。
“该走了。”
自行车骑出家属院,苏黛黛坐在后座,两只手起先抓着座架,过了两个坑洼,还是扶住了霍承洲的腰。
隔着军装,男人腰背绷得板正。
“你骑慢一点,我不赶这几分钟。”
车速果真慢了。
到了考点门口,人已经挤满了。
有年轻人,也有和苏黛黛岁数差不多的,人人手里都攥着纸和书,嘴里念个不停。
苏黛黛站在台阶下,掌心全是汗,准考证边角被浸得发软。
她原先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真到了这里,才发现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夜背熟的东西挤成一团,谁也不肯先冒头。
霍承洲把挎包从她肩上取下来,翻出手帕,递到她面前。
“擦擦。”
“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离开考还有半个钟头。”
“我说年纪。”
霍承洲看向她。
周围全是背书声,他没急着答,只把她手里的准考证抽出来,抚平卷起的边角,又放回她掌心。
“你学认字的时候,也问过这话?”
苏黛黛摇头。
那会儿她只顾着多认一个字,多写一行字,哪有工夫想早晚。
“那今天也别问。”
“可人家念过正经学校,我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试卷不问你从前。”
苏黛黛抬起头。
霍承洲替她把挎包搭扣按紧,还是那副寡言模样。
“会多少,写多少,别空着。”
“霍首长,你安慰人的本事,还是没长进。”
“管用就行。”
预备铃从院里传出来。
苏黛黛抿了抿唇,把小薇给的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她冲霍承洲摆摆手。
“我进去了。”
“嗯。”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男人仍站在原处,身量高,军帽夹在臂弯,见她回望,只点了一下头。
苏黛黛没再耽搁,攥紧挎包进了考场。
找到座位以后,她先把准考证压在桌角,随后摆好钢笔和铅笔。
监考老师从身边经过,提醒她把书本交到前面。
“同志,只留考试用具。”
“哎,好。”
挎包送上去时,手指竟不太听使唤,搭扣掰了两次才掰开。
等试卷发到手中,她没敢立刻翻页。
铅印的油墨味钻进鼻间,周围响起大片翻纸声,还有人拿笔在草稿纸上急急算了起来。
苏黛黛先写名字。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这是她当初学会的头三个字,也是这些年写得最多的三个字。
最后一笔落稳,她才从第一题看起。
题目不难。
再看第二题,练过。
第三题换了说法,问的还是互助组记账时用过的算法。
那些挤在脑子里的字句各自归了位,掌心的汗也干了。
苏黛黛提笔答题。
上午考基础文化,阅读题里有一段讲粮食增产,题目问得细,她读了两遍,把关键句圈出来,一项项往下答。
算术题牵涉成本和收成,她在草稿纸上列好数,算完又倒着验了一遍。
互助组刚办起来时,账本全靠别人帮她记。
后来她能自己算收支,能看懂采购单,也能从一串数字里找出少算的三分钱。
那时候没人告诉她,这些本事有一天会写进考卷。
她只是不想一直求人。
如今笔尖划过纸面,从前吃过的苦,竟也替她托住了今日。
上午收卷铃响,考场里立刻冒出一阵议论。
“最后一题你算多少?”
“哎呀,我忘了减损耗。”
“阅读第二问到底填哪句?”
苏黛黛收好钢笔,没有参与对答案。
门外的风一吹,才觉得肩膀酸,肚子也空了。
霍承洲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拎着铝饭盒和军用水壶。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能写的都写了。”
霍承洲把饭盒递给她。
盒里是白面馒头,炒土豆丝,还有一只煮鸡蛋,装得规规整整。
“你做的?”
“食堂打的。”
苏黛黛咬了一口馒头。
“我就说呢,这土豆丝切得这么匀,不像你。”
霍承洲拧开水壶,送到她手边。
“吃饭还堵不住嘴?”
“堵住了,下午谁陪你说话?”
“我不用陪。”
说完,他自己先把视线移开,去看考点门口进出的人。
苏黛黛忍着笑,剥开鸡蛋,掰了一半递过去。
“你也吃。”
“给你带的。”
“上午考完我就不紧张了,吃不了这么多,别浪费。”
霍承洲接了过去。
两个人坐在院墙外的长凳上,把一盒饭分完。
下午考农业常识与简单管理。
卷子里有道题,问的是如何安排集体生产中的人手。
苏黛黛读完以后,没有照背书上的话,而是把互助组分工的办法写了进去。
谁手巧便做细活,谁力气大便搬运,识字的人管账,熟悉各家情况的人做协调,每隔一段时间轮换,让人人都能学会新本事。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句。
把人当成一个数,事情便容易乱,把人放在适合的位置,力气才会往一处使。
交卷前,她检查了两遍。
收卷铃落下,紧绷了一整天的考生们纷纷起身,有人欢喜,有人追着监考老师争论一道题。
苏黛黛走出教室,脚步反倒慢了。
能写的都写了,可究竟对不对,她心里没底。
那些题看着熟悉,真要按标准评判,也许差一个词便是另一回事。
霍承洲等在原来的位置。
“考完了?”
“考完了。”
“走吧。”
回去的路上,苏黛黛沉默了大半程。
自行车拐过那片杨树林,她才开口。
“承洲,要是没考上,你会不会觉得我白忙活了这么久?”
车轮碾过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不会。”
“我自己会。”
“那就再考。”
“报名费呢,书本费呢,还有你们陪我折腾的工夫,都不算啦?”
“你认的字,学会的账,谁能拿走?”
苏黛黛扶在他腰侧的手收紧了点。
“你现在安慰人,比早上强。”
“实话。”
回到家属院,孩子们竟没扑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从厨房飘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焦里混着咸,闻久了还有点呛。
苏黛黛推开门,先看见桌上摆着三盘菜。
一盘颜色发黑的炒青菜,一盘边缘发焦的鸡蛋,还有一碗稠得立住筷子的米粥。
霍承洲越过她,伸手要端走那盘鸡蛋。
“别吃了,我去下碗面。”
苏黛黛护住盘子。
“这是你做的?”
“做坏了。”
“孩子们呢?”
“送赵勇家吃饭了。”
原来他早知道这桌饭见不得人,却还是全端了出来。
苏黛黛夹了一筷子青菜,刚放进嘴里,咸味直冲舌根,她费了半天劲才咽下去。
“怎么样?”
霍承洲竟还等着她评。
“挺好的。”
“说实话。”
“盐放得大方,火也烧得有气势。”
“别吃了。”
“做都做了,哪能倒掉。”
霍承洲按住她的筷子。
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刚碰过灶台的余温。
“黛黛。”
他少有这样认真叫她。
“不管结果怎样,你已经了不起了。”
窗外传来孩子们回来的说话声。
苏黛黛看着桌上那盘焦鸡蛋,鼻腔泛酸,偏又想笑。
她把压在手背上的手翻过来,轻轻握了一下。
“那这顿饭,我得吃完。”
“没必要拿命领情。”
“你第一次专门给我做饭,糊了也是我的。”
话刚落,小川推门进来,鼻子动了动,拔腿便往外退。
“爸,你是不是把锅烧了?”
小薇趴在门边,不肯再往里一步。
霍安却不懂,伸手就要抓桌上的鸡蛋。
霍承洲把孩子抱开,转头去看苏黛黛,她已经笑得伏在桌边,肩膀直抖。
等待结果还要一个月。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论那张通知上写着什么,她都能接得住。
霍承洲把那盘鸡蛋挪到自己面前,夹起最大的一块送入口中,才嚼两下,脸色便变了。
苏黛黛抬眼问他。
“霍首长,味道如何?”
男人端起水杯喝了大半杯,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明天开始,我学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