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界碑前减了速。
苏黛黛盯着窗外那条黄土路,眼神一寸一寸地往前移。
路还是那条路。
坑洼的地方比两年前更深了,车轱辘碾过去,整个人跟着颠了一下。
霍承洲按住她的肩。“坐稳。”
“我没事。”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少了半截枝丫。树下的石碾子落了一层灰,看样子许久没人用了。
几只瘦鸡在路边刨食,见车来了扑棱着翅膀跑开。
司机是军区派的小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路也太颠了,嫂子你以前住这儿?”
“住了二十二年。”
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苏黛黛的表情,没再多问。
车子停在村口,再往里开不进去——路太窄,两边的土墙夹着,勉强能过一辆板车。
霍承洲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开门。
苏黛黛踩到地面上,鞋底碾过干裂的黄土。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枯草和牲口粪的味道。
熟悉。
熟悉到让她胃里泛酸。
“先去公安所。”霍承洲把帆布包从后座取出来,单肩背上。
“嗯。”
公安所在村西头往外三里地的镇上。他们没进村,直接步行去了镇上。
路上碰见几个挑担子的村民,看见生人都多看了两眼。
有人认出了苏黛黛的脸,脚步顿了顿,又赶紧低头走了。
苏黛黛没有主动打招呼。
霍承洲走在她右边,步子不紧不慢,但那一米八五的身量和军人特有的笔挺姿态,像一堵无声的墙。
没人敢凑上来问东问西。
公安所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
值班的民警姓孙,三十出头,翻了翻苏黛黛递过来的裁定书和身份证明。
“苏黛黛?就是那个房产过户的案子?”
“对,通知上写的今天来办手续。”
孙民警翻出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材料都齐,你签字就行。”
苏黛黛接过笔,一页一页仔细看。
霍承洲站在旁边没出声,目光扫过每一行条款。
孙民警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气质,坐姿都不自觉端正了几分。
“同志,你是……”
“她丈夫。”霍承洲语气平淡。
孙民警又看了一眼他的身板和那件军大衣的料子,什么都没再问。
苏黛黛签完字,孙民警盖了章。
“房产过户手续办好了,明天去村委会拿新的证明就行。”
“耕地呢?”
“耕地的承包权已经恢复到你名下,但目前地里种着苏建国的冬麦。”
苏黛黛皱眉。“裁定书上写了归还。”
“归还是归还,但庄稼已经种下去了,总不能让人拔了。”
“那怎么算?”
孙民警翻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补偿方案——等这茬麦子收了,地正式移交给你。种子和人工算苏建国的,收成的三成归你作为侵占期间的补偿。”
苏黛黛看向霍承洲。
霍承洲接过那份文件,逐字看完。“赔偿金呢?一百二十块到账了没有?”
孙民警翻了翻记录。“还没有,苏建国申请了分期,三个月内付清。”
“第一期交了吗?”
“……还没到期。”
霍承洲把文件放回桌上。“期限到了他不交,你们怎么执行?”
孙民警被他的语气问得有点紧张。“到时候会强制执行,冻结他的……”
“他一个农民,你冻结什么?”
孙民警噎住了。
苏黛黛拉了拉霍承洲的袖子。“算了,钱不着急。”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但他临走前对孙民警说了一句。“期限一到,我会让人来问结果。麻烦你记上。”
孙民警连连点头。“记上了,一定跟进。”
出了公安所的门,阳光照在苏黛黛脸上。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
两年多前,就是从这条路跑出去的。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她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到鞋里都没敢停。
身后是赵大麻子家的狗在叫,王翠花的骂声追出了半条巷子。
如今她站在这条路的起点。
身边站着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
手里捏着盖了红章的过户文件。
霍承洲没催她,安静地等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苏黛黛转过头。
“走吧,去村委会。”
“今天不去看房子?”
“先把公事办完,房子明天再去。”
“好。”
霍承洲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夹在自己的帆布包里。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苏黛黛的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霍承洲。”
“嗯。”
“我以前从这条路跑出去的时候,发过一个誓。”
“什么誓?”
“我说,要是有一天我还能回来,一定不再是被人撵着跑的样子。”
霍承洲偏头看她。
苏黛黛抬起下巴,对着那条黄土路笑了一下。
“今天算是还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