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个围巾跟做贼似的。”
苏黛黛这句嘀咕被她自己在心里念了三天。
每天早上出门。她都把那条红围巾系得整整齐齐。
张婉茹第一个发现的。
“哟!新围巾?省城买的?”
“嗯。”
“自己买的?”
苏黛黛顿了一下。“嗯。”
张婉茹上下打量了她两秒。笑了。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我信你才怪。
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苏黛黛每天照常忙碌——菜地、托管排班、手工组收货。开春后事情更多了。新一茬育苗要跟上。几个嫂子还提了新想法。说能不能养几只鸡。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信。
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五天。第一封信到了。
李主任拿着信封找到苏黛黛的时候。她正在后山翻地。
“苏同志!信!”
苏黛黛放下锄头接过来。信封上的地址写着——“第三军区后勤科 张永胜”。
她拆开看了看。
“苏同志您好,我在省城交流会上听了您的分享,想请教几个具体问题——关于互助托管的排班。我们军区嫂子们的情况比较复杂。有的是双胞胎。有的家里老人跟着来了。您说的一家一家摸情况,具体怎么摸?有没有什么表格?”
苏黛黛看完。笑了。
“李主任。我得回封信。”
“写!好好写!这叫影响力!”
那天晚上苏黛黛趴在桌前认认真真回了两页纸。把托管排班的细则掰碎了写。画了个简单的表格。标注了注意事项。
信寄出去了。
三天后。又来了一封。
这次是第五军区的。
“……我们军区地处高寒地带。种菜困难。您有没有什么适合寒冷地区的种植建议?”
苏黛黛想了想。又写了两页。把自己试过的耐寒品种列了个单子。
又过了几天。第三封。第四封。
一周之内——六封信。
来自六个不同的军区。问的问题五花八门。
怎么跟供销社谈种子价格的?手工组做什么产品最好卖?怎么说服那些不愿意参加的嫂子?账本怎么记?
苏黛黛每天晚上回完信。手腕都是酸的。
“又写到这么晚。”霍承洲靠在床头。手里的文件已经放下了。
“最后一封了。第七军区的。她们想养鸡。问我鸡舍怎么搭。”
“你搭过鸡舍?”
苏黛黛笔一顿。
“……没有。”
“那你回什么?”
“我回——我也没养过。但我可以去问问咱们军区的养殖员。下封信再详细说。”
霍承洲嘴角动了动。“挺实在。”
“不懂就说不懂嘛。装什么都懂反而害人。”
她写完最后一行。甩了甩手腕。“不过这么写下去也不是办法。同样的问题每次重新写一遍。太费劲了。”
“那就整理成册。”
苏黛黛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把问得最多的问题归类。写成一份操作手册。以后谁问,直接寄手册。”
苏黛黛的眼睛慢慢亮了。
“操作手册……”
“嗯。就像部队的训练大纲。每一步怎么做、注意什么、常见问题怎么解决。写清楚。”
苏黛黛盯着他。
“你脑子怎么长的?”
“正常长的。”
“那你帮我——”
“你自己写。我帮你改。”
苏黛黛嘟了嘟嘴。“又来了。”
但第二天一早。她就找了个新本子。在扉页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军属互助合作指导手册”。
然后——下面写不下去了。
太大了。从哪儿开头?
她正对着本子发愁。院门被敲响了。
李主任来了。
这次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是一种……苏黛黛形容不出来的。郑重。
“苏同志。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苏黛黛放下笔。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李主任你这表情吓我一跳。”
李主任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红头的。
盖了章。
苏黛黛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
“上周的后勤工作会。除了推广你的经验之外。还讨论了一个问题。”李主任把文件推到她面前。“关于给你一个正式身份的问题。”
苏黛黛愣住了。
“正式身份?”
“后勤科编外指导员。”李主任说。“有正式的工作证。每个月有二十五块钱的津贴。你的工作内容是——指导军区家属互助项目的落实与推广。”
苏黛黛盯着那份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编外指导员……工作证……月津贴二十五元……”
她抬头。“这是真的?”
“苏同志。”李主任认真地看着她。“你干了这么多事。不能永远顶着两个字。你得有个名分。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苏黛黛的手指有点抖。
她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我签了就算数?”
“签了就算数。下周给你发工作证。”
苏黛黛捏着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忽然想起来——
两年前。
她从苏家村逃出来的那个夜晚。浑身是伤。身上没有一分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晕倒在军区大门口的时候。连个身份都没有。
后来当保姆。别人问她是谁。她说“我是霍家的保姆”。
再后来结了婚。别人问她是谁。她说“我是霍副司令的家属”。
保姆。家属。
从来都是谁的附属。
而现在——
她有了自己的名字。
印在工作证上的。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笔落下去。
“苏黛黛”三个字。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李主任接过文件。笑得合不拢嘴。“好!下周你来后勤科。领工作证。”
“好。”苏黛黛的声音轻轻的。但稳。
送走了李主任。
苏黛黛一个人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那个写了“军属互助合作指导手册”的新本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种过地。做过饭。缝过衣服。搓过搓板。写过报告。给一百五十个人讲过话。
现在——要写手册了。
苏黛黛拿起笔。
在“军属互助合作指导手册”下面。落下了第一行字——
“第一章:如何开始。”
她写着写着。忽然笑了。
外面院子里。春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簌簌的响声。
鸡鸣声远远传来。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晚上霍承洲回来。苏黛黛把工作证的事跟他说了。
他正在换鞋。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抬头看她。
“好。”
就一个字。
但苏黛黛看见他眼底那光——和在省城走廊里一模一样。
笃定的。自豪的。
“以后叫我苏指导员。”苏黛黛冲他挑了挑眉。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
“苏指导员。”他说。声音低低的。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该做饭了。”
苏黛黛被他噎了一下。
“你——”
但她还是笑着转身进了厨房。
围裙系上。灶火烧起来。
锅铲声、油烟味、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的笑闹声——
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但又不一样了。
苏黛黛站在灶前。手里翻着锅里的菜。忽然低声自言自语——
“苏黛黛。编外指导员。”
她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笑了。
眼眶有点热。但嘴角翘得老高。